第四个来访者是亨利?克拉维斯,KKR董事长。
他比照片上矮一些,但精气神很足。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藏青色西装料子很轻,似乎是为京都秋日特意选的,领带是暗红色,打着一个严谨的温莎结。他迈进茶室时先微微颔首,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等江延年伸手之后才迎上去——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一秒便松开。
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只吃饱了的老狐狸,但尾梢带着一缕探询。
“江先生,百忙中打扰,实在过意不去。本来应该由秘书先递拜帖的,但我听说您这两天日程排得满,怕等不及,就厚着脸皮直接来了。”
野蛮人直接踹门而入,享利想起来十分生气,但听彼得蒂尔口气却是十分尊敬这人。并听说愿意给500亿的长钱让他管理,这又让金融海啸过后十分渴望资金的亨利?克拉维斯垂涎三尺。
亨利先生不必客气。”江延年示意宫都紫苑斟茶,“您从纽约飞过来,不只是为了拜会。”
亨利端起茶碗没有喝,目光在茶汤上停了一瞬:“彼得·蒂尔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你现在已经成了KKR的控股股东。”
江延年没有否认,只看着他。
“我做了三十年并购,见过无数资本代理人。但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动声色把我经营了一辈子的机构吃下来,我就想看看,接盘子的人到底是谁?你就不怕KKR启动‘毒丸计划’?”
亨利说这话之时仍是笑眯眯地。
江延年没有急着回答。他提起茶壶,先替亨利续了半盏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毒丸计划。”他笑了笑,“亨利先生,您进这间茶室之前,法务部是不是已经把毒丸的激活条款核查了三遍?”
亨利的眯眼微微一睁。
“然后他们给了您一个结论——激活不了。”江延年放下茶壶,“因为毒丸要董事会通过,而您的董事会里,三位独立董事的提名权,在收购完成交割的当天,就已经易主了。您要真激活毒丸,第一个被稀释的,是您自己手里的股。”
亨利脸上的笑,第一次凝住了。
半晌,他缓缓鼓了两下掌:“好。原来是把董事会连锅端了。我说呢,蒂尔那个疯子怎么会替你传话。”他端起那盏刚续的热茶,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行,年轻人,出价、时机、手法,我都认了。但这只解释了你怎么做到的,解释不了你为什么敢做。”
他放下茶碗,身体前倾,三年来第一次把谈判的锋刃完全亮了出来:
“江先生,你知道吞下KKR意味着什么吗?全华尔街会把你当成头号猎物。SEc会翻你三年之内的每一笔流水,司法部会盯着你的离岸架构,你的每一个Lp今晚都在打电话问‘这个年轻人是谁’。金融海啸刚过,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祭品,而你,自己把自己绑上了祭坛。”“你就不怕,你吃下去的这家机构,在你的肚子里咬你一口?”
江延年没有立刻回答,右手从碗沿移开时,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竹垫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那一声叩下去的时候,克拉维斯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空调的风。
是一种从尾椎往上爬的寒意,顺着脊柱一节一节推上去,最后停在头顶百会穴的位置,像有人拿冰水在他天灵盖上点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动,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只有眼珠还能转。
茶室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红泥炉上的铜壶还在冒汽,但水汽的走势变了——方才笔直上升的白汽,此刻在他眼前铺开,翻腾,最后凝聚成一幅画面:一个穿着粗麻长袍的人坐在山坡上,周围围着一圈人,有渔夫模样的,有税吏模样的,有妇人抱着孩子。那人伸手指着天上,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围坐的人仰着头。脸上的神情克拉维斯认得——是那种听不懂但舍不得走的表情。
还没等亨利看仔细,薄雾又翻腾散开,过一瞬又重新凝起来。
还是那个穿长袍的人,这次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岸上挤满了人。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展开来,声音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过来,听不清字句,但语气里的笃定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岸上有人跪着,有人抹眼泪,有人把怀里的钱袋往外掏。
雾幕又散了一瞬,第三次凝起来:那人坐在一间屋子里,桌子上摆着饼和杯,十二个人围着他坐。他拿起饼来,掰开,递过去。递饼的那只手,克拉维斯看得很清楚,清瘦,腕骨突出——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江延年,一模一样。
不是幻觉。
克拉维斯做了三十年并购,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演戏,他知道幻觉长什么样。此刻他看见的东西,比幻觉实在得多——他看见江延年身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像夕阳被云遮住之后漏出来的那一道边。那光不亮,但稳,纹丝不动地悬在年轻人肩后,把他整个人衬得跟茶室里的其他东西不在一个平面上。
克拉维斯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看见江延年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方才的样子——安静,冬水似的,没什么表情。但克拉维斯忽然觉得,那不是人的眼睛。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点东西——算计、试探、讨好、轻蔑。那点东西是人的味道。江延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却有一种怜悯的感觉,像庙里的神像看香客。
克拉维斯的呼吸停了。他盯着杯口散开的水汽,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延年放下铜壶,杯底在茶托上磕了一声。克拉维斯被那一声惊醒,猛地抬头,发现茶室里的光恢复了寻常的样子,铜壶的白汽笔直上升,江延年肩后那道金光也不见了。坐在对面的就是一个穿浅灰衬衫的年轻人,手腕清瘦,目光安静。
克拉维斯冷汗直冒。
“江先生,”克拉维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刚才……你是什么人?”
江延年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刮,那盏刚斟满的茶水的杯盏便毫无征兆地浮了起来,茶水连晃都没晃半分,稳稳停在克拉维斯眼前一寸的位置。
茶室里没有风,瓷杯就那样悬在半空中,铜壶上飘出的白汽绕着杯身打了个旋,分出七缕细如蚕丝的白雾,依次落在杯沿,凝成七颗透亮的水珠,顺着杯壁不断旋转。
克拉维斯浑身血液都像被冻住,整个人从皮椅上滑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眼前这浮起的茶杯,和他早年在梵蒂冈,在西斯廷教堂见过米开朗基罗壁画上的神迹,和画里天使托着圣餐杯的模样分毫不差。
“主……主的使者……”他语无伦次,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板,冷汗把昂贵的定制衬衫后背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我错了……我不该用那语气……我乞求主的原谅。我发誓——从今往后,江先生的事,就是我亨利·克拉维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