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想见之人是庄家斌。
当日,大岛宗佑等九菊一派高层带着庄家斌抵达皇居,庄家斌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越走近宫墙深处,他的脚步就越稳,腰背就越直。
到坂下门时,现任倭皇早就得到密报,亲率内眷在门内躬身相迎,而庄家斌抬手虚扶的那个动作,不轻不重,不带一丝犹疑。
那是明治君王的手势。
现倭皇抬起头,浑身的血一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抬手。这个角度。这个……神气。
宫内厅的老档案里,明治天皇当年的影像,就是这个抬手。
不由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抖不成句:
“不孝子孙明仁恭迎,陛下归位——”
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大岛宗佑站在人群边缘,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种了江延年“唯唯听命”符,但复活明治,并送明治归位,两者并不冲突。
继位进行得顺利得近乎诡异。
那些原本该吵上几年的难题,血统认证、宫内厅的抵制、内阁的掣肘、国际观瞻,在这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地,无声消融了。
因为庄家斌,或者说,庄家斌身体里那位明治天皇的主魂,开口说话了。
他召见宫内厅众元老时,没有一句寒暄,直接说:“明治四年,废藩置县的诏书底稿,第三行有个错字,当年被朕改掉了。你们如今供在档案馆里的,是誊抄本。原本压在朕的书案第三层抽屉的夹板里,取出来看。”
抽屉撬开。夹板里,泛黄的手稿静静躺着。第三行的墨迹涂改处,一个字,清清楚楚。
元老们跪了满地。
第二个证据,宫内厅自己都不敢信会被翻出来。
庄家斌说:“传‘崩后御藏书’的封匣来。明治四十五年,朕驾崩后,昭宪皇后的近侍日记,按皇后遗命封入御藏书,封条上写的是‘百年乃启’。这几年该到期了,你们开了没有?”
元老们面面相觑。那口封匣确实在御藏书最深处,开匣的年份恰好就在前年,但开出来的内容,宫内厅只有宫务总长一人看过,事后严令封口,连档案里都不留一字。因为匣中日记里,有一件事一旦流出,足以震动整个皇室史。
庄家斌没有等他们答话,只缓缓念出了一段和歌:
“『かくすれば かくなるものと 知りながら――』”
(明知如此行之,事仍如此成——)
“这是皇后临终前,朕在她枕边咏的。
皇后问朕,一代英主,为何任由身后之事被臣下架空。朕以歌作答,明知政出于下,仍由它去。皇后听完,握着朕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在任何史料里,只在侍从的日记里。把她念出来。”
年迈的宫务总长踉跄上前,颤抖着展开备忘的手录,一字一字念出:
“陛下枕边,陛下咏歌如上,皇后握陛下手,答曰:‘知りながら、耐えてこその、百年の御代’,(明知如此,仍忍耐撑持,方成百年之御代。)”
两段合在一起,韵脚相扣,如同一问一答,跨越了驾崩与临终的一对帝后,在日记里完成了一次从未被史书记载的对话。
而念完这两句的宫务总长,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因为封匣开封那日,他作为唯一在场者,曾对着这段记载发誓:此生不外传。
“你守了口,很好。”庄家斌静静看着他,“可惜,你守的那份口供,本来就是朕的枕边话。”
没有任何人还敢质疑。
一日后,皇居进行就位大典,昭告天下。庄家斌邀请江延年观礼,但江延年当时正身中奇毒,没法成行。大典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江延年一直很忙,而庄家斌却也被倭皇礼制管得死死的,连大门都迈不出。一个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困得像只金丝雀。二人就这么着,一直没再见面。
直到前天刘洛军打电话过来说接到商务部电话,邀请江总出席国庆观礼和晚宴。江延年握着电话,怔了足足三秒,这才醒悟过来。出门已有近三个月,后天就是国庆长假了。
外出的游子也该回家了。
但庄家斌不得不见,香江的庄老还在翘首以盼等待他乖孙子回家呢。
一想起庄老,江延年就痛彻心扉,不懂如何和他交待。说您孙子被明治天皇附体了?说您孙子现在是日本天皇,回不来了?
江延年头一回觉得,比斗法更难的,是跟老人撒谎。
皇居,御所内庭。
江延年到的时候,庄家斌正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吃得正香。
江延年眉头微跳。
这个香江庄家的大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怎么吃起几块钱的泡面来了?
雪花和牛呢?蓝鳍金枪鱼大腹呢?里海白鲟鱼子酱呢?北海道紫海胆呢?……
“膳食堂的伙食,能淡出鸟来。”
庄家斌头也不抬,嗦了一大口面,含混不清地控诉,“三餐荤素搭配,食材没得挑,可端上来每一道都是白煮清蒸,盐都是一点一点撒的,说是为圣体调养,寡得连一丝味都没有。我吃了一星期,嘴里忘了什么叫咸。”
他又低头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补了一句,“这碗面是宫里的侍从替我偷偷从便利店带进来的,给了他块玉,还不能让宫内厅发现,你说我惨不惨?”
江延年:“……”
堂堂一国之君,就位大典昭告天下,万民朝拜,如今躲在御所的廊下,就着一碗便利店泡面,吃得津津有味。
“你知道吗,”庄家斌放下筷子,眼神渐渐飘远了,“我昨晚梦见了镛记的烧鹅。”
“烧鹅。”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皮脆得能敲出声,油亮的,斩件的时候刀一落,咔,汁水就冒出来。底下垫着爽口的米粉,吸饱了鹅油,”
“还有中环那档云吞面。云吞要弹牙,一口下去整只虾在嘴里爆。竹升面要在碱水里滚八秒,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庙街的煲仔饭,锅巴!金黄的锅巴!腊味油渗到饭里,掀盖那一刻,”
他咽了口口水,猛地抓住江延年的手腕,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胡少,我们立马飞去香江,胡吃海喝他娘的一顿!”
然而江延年还没开口,廊下阴影处便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一名穿着宫内厅深灰色制服的老侍从不知何时已经候在廊柱旁,弯腰低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这番话,若让外间听去,恐有碍观瞻。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君,一举一动皆系国体,出行之事更非儿戏,万望陛下谨言慎行,以社稷为重。”
庄家斌没理会,只把头偏了偏,像赶一只苍蝇:“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
“我说,朕知道了。”庄家斌声音冷了一度,却不重,“你还要站在这儿看我吃面吗?”
老侍从深深低头,不敢再多言,弓着身退回了廊影里。
只是庄家斌那阵兴奋已经被那声咳嗽浇熄了大半。他低头摸了摸那只空碗的碗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胡少,你看,说句实话,就有‘进谏’跟上来。我现在连想出去吃顿饭,都要先想一想宫内厅会不会记档。可他妈的,明明是一国之君,活得连个庙街摊档边上的学生仔都不如。”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兴奋起来,“胡少,你和安田孝宏豪赌怎么不叫我去?我看了电视,你脸虽然遮住了,但烧成灰我也认得!几千亿啊……比香江那次我做庄还要大!”
他说这话时,声音高得像要跟整座宫殿较劲,那股子劲儿像极了当年在浅水湾高尔夫球场做庄时的庄家斌。
然而话音落下去不过片刻,廊下就只剩风灯摇晃的声响,他那点兴奋像一根烧到头了的火柴,光一闪,便熄了。他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慢慢落下来,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截,靠在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不高,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胡少,我不想做天皇。我想回香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宫内厅擦得锃亮的皮鞋,目光有些怔怔的:“我想回白加道那间别墅,想半夜去庙街吃那档煲仔饭,想叫个车过海到中环,在兰桂坊随便找个吧台坐下来喝一杯,周围全是不认识我的人,没有人鞠躬,没有人跪拜,更不会有人在我背后记档,把我几点出门几点回去都写进册子里。”
他顿了一顿,像把什么硬咽回喉咙里,“这儿一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宫里的人对我只有敬,没有一句话是能听的。连我想问问外边天气怎么样,侍从都要先想一想这个回答是否合乎礼制……我想我爷爷了!……”
他又停了一下,那口憋了很久的气从鼻腔里慢慢叹出来:“我知道你过来找我,也是向我告别的——你这一走,我连喝那碗面时能说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江延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低,“胡少,你要是哪天在香江闻到庙街那档煲仔饭的香味,替我多吃一碗。就当我回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