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罢,成王自觉已是天衣无缝。
当然,这些都是官话。
说出来,向陛下表达谦卑臣服之心而已。
事实上,这朝堂上百分百的纯臣屈指可数。
谁还没有个知己好友,门生故旧的?
久而久之,即便没有结党之心也被自动归为了一党。
可有些事,原本就是不能摆到台面说,但从上到下都默认去做的。
正巧这时,有御前伺候的人鱼贯而入。
手捧鎏金缠枝玉托,皆屏气凝神,躬身缓步上前给贵人们换茶。
一个流程下来,半点多余的动静也没有。
皇帝微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搭在白玉盏上,并未立刻执起。
“这么说,倒也没错。”
皇帝语调稍缓,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语气似寻常闲聊,只是没有笑意。
听在成王耳中多少有些嗤然的感觉。
不过起码明面上元德帝算是认了他的说法,也没有继续抓着不放。
成王心里略松了口气。
不过面上倒是一贯地从容。
再不济,他也是个亲王,又是堂兄,面对元德帝,总比薛道那些人有体面。
只是要想走得长远,小心谨慎些总归没错。
“这是前些时候为庆三皇子满月,夏家献给贵妃的顾渚紫笋,贵妃割爱给了朕,你们都尝尝。”
得,说到贵妃,陛下那眼里才总算有了一分切实的笑意。
成王不知想到什么,不禁失笑。
真是一物降一物,便是陛下也不能免俗啊。
另一方面,成王觉得宋集安遇到的那桩麻烦,或许能借着陛下偏爱贵妃之心,稍稍抢救一下。
只是要如何“抢救”,却还需思量。
最好别由他或者陛下点破。
成王下意识环顾一周,最后视线停在正听话……专心品茶的吴王身上......
“茶汤透亮,茶香清冽,入喉虽有些苦,回甘却快,真真是极好的茶。”
吴王无聊了大半天,好不容易遇到个自己的专长,头一个抢着品评。
爱茶这一项,约莫是吴王和元德帝此前唯一的相似之处。
额......现在又多了一个。
阿朝:“......。”
在场的其余人也都纷纷称赞。
相比较这些人脸上那溢于言表的喜悦,元德帝就淡定多了。
一边听着这些赞许,一边神色沉静地品茗。
只有刘大总管瞧出了自家陛下此时的心境。
陛下约莫是有些得意的吧。
自己放在心上的人送了好东西给自己,再分享给旁人。
刘大总管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家陛下真是时时不忘给小绵羊脸上贴金。
什么叫割爱?
明明就是贵妃娘娘不好茶,加上这是慈仁太后母家上贡的,这才随手给了陛下。
当然了,客观来说,小绵羊也不是个小气的。
即便是自己喜欢的,她也是舍得分给陛下的。
只是……她的“大方”,对着许多人。
他家陛下绝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
“要说品茶还是咱们吴王在行,我就不行。”
吴王还想再品一遍呢,冷不丁听到成王这句,差点被呛到。
捂着嘴咳了两声,后知后觉成王这语气有些不大对劲。
吴王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成王冲他笑了笑:“夸你呢。”
瞧着成王那意味不明的笑,吴王已在心里气得咬牙切齿。
夸他个头!
真当他傻得听不懂人话啊。
听听那语气,再看看那表情,他分明是在炫耀自个儿多有本事,而他就是个只会品茶的叉烧!
吴王自觉没拦着成王表现,没想到他竟然反过来膈应他。
他起码是先帝的亲儿子,陛下的亲弟弟吧!
吴王气得不行,但也知道这会儿和成王理论不理智,硬生生压下那团火。
成王也没多言语,接着禀报了几句漕运上的事。
只是半个字都没再提宋集安。
在场几人的状态如旧,唯有吴王,面上似乎还是百无聊赖,实则全部心神全在成王那边。
漕运?
吴王虽不大管政事,但谁在哪个位子上,谁又是谁的门人……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还是知道。
立马反应过来成王这是在替自己人邀功。
漕粮运输……似乎差事还未结束吧?
没结束就急着来邀功……
宋集安……
吴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来了!
成王正说着话,只听身边的吴王殿下清咳了两声。
“成王兄这眼光也是叫人不敢恭维啊。”
成王敛了敛眉,像是被突然打扰,佯装不解:“哦?吴王这话何意?”
吴王冷哼了声,决心要给成王使个小绊子。
他微微坐正,朝着上首的皇帝陛下诚恳道:“陛下,臣弟虽然很少管朝堂之事,但宋集安此人还是听说过的,您别看他有点本事,实则是个私德不修,忘恩负义的小人。常年地宠妾灭妻,苛待嫡长女,就前些日子还闹出一桩家宅不宁的祸事,做妾的竟然围攻了嫡妻的院子,绑了正院的下人不说,还给人嫡妻打破脑袋,赶出门去。”
“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臣弟听着都觉骇然……也不知道这宋大人是怎么想的,正妻没儿子就该把妾室的儿子抱过去养着……哦,现在不是他寒窗苦读要靠糟糠妻供养的时候了,且等着御史弹劾……”
吴王说着说着忽地卡了壳,突然意识到气氛不大对。
他看了眼身边的成王和恭王等人,发现大家皆没了方才的谈兴,皆低着脑袋不说话。
而余光所至,看台几步开外站着一大群女眷。
一贯淡然的秦皇后这会儿也难得停住了脚步。
在她身后站着花容月貌的贵妃娘娘。
她怀中容貌酷似皇兄,几个月大的三皇子正歪着小脑袋盯着他。
再后面则是吴王妃……他媳妇要杀了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