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传到甘宁耳朵里的时候,正面的战斗正酣。
来报信的是张顺手下的一个水鬼,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跪在甘宁面前时声音都在发抖:“甘将军,张横将军他……他被围在了楚军阵中,他没有撤退,是去和楚军拼命了。张顺将军让我来报信,说左翼谢玄早有准备,不用再派人过去了,小心被包围。”
甘宁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紧。
没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他胸口。张横,那个豪爽耿直、嗓门大得能隔着三条船跟他喊话喝酒的汉子,就这么没了?昨天还在船上跟他碰碗,拍着胸脯说“甘将军放心,左翼包在我身上”的人,今天就没了?
甘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认识张横很多年了,二人外加张顺三人一直都是在荆州驻扎呢,这一晃都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之间,一起练过兵,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江面上吹过夜风。
诚然,张横的水战本事不算顶尖,但为人没话说,肝胆相照,说一不二,喝了酒就爱拍着桌子跟他吹牛,说自己当年在浔阳(致敬一下)江上当水匪的时候如何如何威风。甘宁每次都笑着听他吹,从不戳穿。
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前亡。这个道理甘宁比谁都懂,可懂归懂,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那种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难受,不是道理能压得住的。
但甘宁现在可没有时间难受,正面的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蜀军的楼船和斗舰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终于冲破了楚军的两层铁锁防线。
江面上漂浮着被砍断的铁链碎段,碎木和尸体混在一起,江水已经被搅得浑黄中透着暗红。两军的船只已经绞在了一起,相距不过数丈,弓箭手面对面地对射,刀牌手站在船舷边等着跳帮。这是水战中最惨烈的阶段——接舷战,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就是拿命去填。
甘宁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过正中,离天黑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这么早就鸣金收兵,可能会对整个队伍的军心不利,这打仗,士气一旦泄了,明天再想冲起来就难了。张横已经没了,如果不能突破谢玄的防线,那张横就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边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传令下去!”甘宁的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让张顺撤回后方休整,他那边损失太大,不能再打了。其余各船,跟着我继续往前冲!今天不撕开这道口子,谁都不许退!”
身边的校尉犹豫了一下:“甘将军,张顺那边恐怕不太会轻易撤走吧……”
“他哥刚没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冲上去只会送死。”甘宁打断了校尉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下去歇着,这是军令,不遵守也要遵守!你亲自过去,带着他下去!”
校尉不再多言,转身去执行任务了。
在他走后,甘宁又用一种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道:“张顺,你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了,否则我该怎么去跟太子交代呢?”
只一瞬间的感伤,甘宁就收回了所有的软肋。回过头,望着前方楚军密密麻麻的船阵。谢玄的大旗还在江心最高处飘扬,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在江面上的铁钉。那个人太稳了,稳得让人恨得牙痒痒。
但再稳的阵,也有被撕开的时候。
“擂鼓!”甘宁举刀高喊:“全军听令——目标,楚国中军楼船!杀!”
战鼓声再次震天响起,蜀军的战船如潮水般涌向前方,桨叶翻飞,江水沸腾。楼船上的弓弩手对着楚军阵线射出最后一轮箭雨,然后拔出刀,站在船舷边,等着碰撞的那一刻。
甘宁站在船头最前面,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手中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杀意烧的——张横的仇,他用谢玄的血来还。
后方的走舸上,张顺呆呆坐在船上,他不自觉的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亲兵给他披上干衣服,他一把扯掉,这是他对于自己无能、没能救下张横无声的抗议……
不一会儿,甘宁身边的校尉过来了,传达了甘宁最新的命令,最后他低着头,悄声道:“甘将军让你下去休整,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他会继续带人进攻的!”
“不可能的!”张顺抬起了头:“我还能战,我哥刚死,尸骨未寒,你让我回去休息?我怎么休息得了?我要继续战斗,不杀了谢玄誓不罢休!”
“你冷静一点,甘将军说了,这是军令,你必须遵守,你且到后方歇息几天吧。张横将军已经不在了,甘将军怕你出事,这才让我来劝你,请你千万莫要寒了张横将军的在天之灵啊……”
张顺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在了。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从自己心里想出来的要疼一万倍。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船板上,双手撑着甲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声无息的崩溃。
校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前方的江面上,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了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甘宁的帅旗在船阵最前方猎猎飘扬,正在一步步地往前压。
张顺抬起头,望着那面旗帜,望着那片血与火的战场,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他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跟着哥哥一起冲上去,恨自己听了哥哥的话逃了回来,恨自己现在只能跪在这条破船上,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更恨谢玄。
张顺慢慢站起来,推开扶他的亲兵,一步一步走到船舷边,望着下游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楚军船阵。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谢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江风:“你给老子等着,迟早有一天让你血债血还……”
他没有再要求上前线,而是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风在吹着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