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可以陪你一起杀敌,咱们兄弟俩要死一起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张顺准备在这里死战不退。
“傻弟弟,你听哥说,哥没什么本事,水性不如你,脑子不如你,只有一身蛮力。我死就死了,不重要,但你一定要活下去,以后你还有更好的未来!你要是在这里陪我一起死了,那以后谁替太子打天下呢?”
张横突然一改语气,变得格外温和,发自肺腑的说出了这一番话!
“哥……”
张横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看张顺一眼。他转过身,面对着越来越近的楚军战舰,举起了手中的长桨。那根桨比他的人还高,桨叶上全是豁口,浸透了血水,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蜀国的兄弟们!”张横的声音炸开在江面上,沙哑却震耳:“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但就算回不去,也要让楚国佬记住——蜀国的水军,不是好惹的!”
三十艘艨冲上的蜀军将士齐声应和,桨被当成了武器,刀被咬在了嘴里,有人从船舱里搬出了最后的火油罐子,有人把弓弦拉到了极限。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张横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艨冲撞上了楚军楼船的侧面,木屑飞溅,整艘小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几乎要散架。
张横借着这股冲击力,纵身跃上了楼船的船舷,长桨横扫,一个楚军校尉被拍飞出去,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落地的时候被藏在船里的楚军偷袭,击中腿部,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但他浑然不觉疼,顺手杀了此人后就爬起来继续砍杀。
身后的蜀军将士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跳帮登上楚军楼船。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落水声混在一起,在江面上炸开。火光映照着张横满脸血污的脸,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猛虎,在楚军人群中横冲直撞,长桨劈断了两根长矛,捅穿了一个人的胸口,又砸碎了另一个人的脑壳。
但他们终究人数更少,楚军的将士源源不断地从船舱里涌出来,从两侧的斗舰上跳过来,从楼船的上层甲板上往下射箭。蜀军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脚下的船板被血浸得打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张顺没有走。
他泡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出江面,眼睁睁地看着楚军的船阵合拢,看着铁锁一道接一道地拉起,看着哥哥的艨冲被楼船挤压、撞击、碎裂,碎木漂了一江面。他看到了张横跃上敌船的那一刻,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楚军人群中左冲右突,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倒下。
“哥……!”张顺的声音撕心裂肺,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张横似乎听到了,他在人群中猛地回过头来,隔着几十丈的江面和无数攒动的人头,竟然精准地找到了张顺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张顺没听清,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滚。
滚回去。
活下去。
张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着江水,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的绝望。他想冲上去,想游过去,想爬上那艘楼船,站在哥哥身边,和他一起砍,一起杀,一起死。
但他不能,他还要活着去告诉甘将军这边是陷阱,他还要活着去替太子争天下,他还要活着去为哥哥报仇!
张顺猛地吸了一口气,扎进了江水里。水下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听不到喊杀声,听不到哥哥的怒吼,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的嗡嗡声。他拼命地划水,手脚并用,像一尾逃命的鱼,朝着蜀军阵地的方向潜去。
张顺也不知道游了多久,等他浮出水面,已经是在蜀军阵地的后方了。他趴在走舸的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但顾不上缓,一把抓住身边士兵的衣领,嘶声喊道:“告诉我哥——不,告诉甘将军,左翼被围是个陷阱,千万不要再派人过来了,继续猛攻正面!”
他说完后,扶着船舷挣扎着站了起来,看向水面中间,试图找到他哥哥的身影,可什么也看不见。张顺双眼通红,目眦尽裂:“可恶!老子一定要踏平长沙,让你们全部陪葬……”
在最里面的包围圈里,水面上的战斗几乎已经结束了。
张横的力气终于耗尽了,他的长桨断成了两截,手里攥着半截木头,还在机械地挥舞。他的身上插着三根箭,左肩被砍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腿被长矛捅穿,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没有跪下,背靠着楼船的船舷,面对着围上来的楚军,把半截桨横在身前。
“来啊!”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再来啊。”
“上,杀了他,割下他脑袋者赏赐千金!”
这是张横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咧开嘴笑了,用一个低到他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想拿老子的脑袋领赏?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几把长矛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终于站不住了。在这个最后阶段,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手扶着船舷,用力一撑,让自己身体悬空,然后往后倒去。
张横从船舷上翻落,坠入了冰冷的江水中,水花溅起,又迅速被鲜血染红,沉下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桨。
他最后意识消散时,好像还能听到船上楚军气急败坏的骂娘声,他也可以安息了。
“很好,只要不让你们拿老子的脑袋去领钱,老子就不亏,老子死也不会让你们占一丁点便宜,哈哈哈哈哈……”
江面上,楚军的船阵已经重新合拢,铁锁沉入水下。那面“谢”字帅旗依然在楼船最高处猎猎飘扬,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江水中漂浮的碎木和尸体,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