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踏入公堂的第一时间,就努力降低薛纹凛的存在感。
事实上,贾胥目的直白强烈又出乎她意料——
既没把薛纹凛当成劲敌的意思,也无原本想象中“色字当头”地肤浅。
这么着,倒显得她太把自己魅力当回事。
以为招惹烂桃花的太后娘娘:“......”
可换而言之,越琢磨又越奇怪了……
这官二代夜闯竹舍在前,搅浑事态在后,若要坐享安逸,就该秘密监视客栈,或找个由头伺机搜查,还可买通客栈中人,神不知鬼不觉赐那张华一死便是。
他则一路敲锣打鼓虚张声势,旁观者众,不过在看一出不明所以的闹剧。
除非就地栽赃,除非公器私用,否则对敌人的伤害聊胜于无。
哦,不——说起来……
此祸害自己不济事就罢了,偏殃及了千珏城中最大的两条“池鱼”。
京兆府在薛纹凛心中的分量,可算被这父子俩行径彻底打散成泥,一时间是扶不上墙了。
不仅如此,或也打破皇帝勤政在薛纹凛心中好不容易留下的可观印象。
哼,“池鱼”太后以自我保全为己任,是不会在意“池鱼”皇帝死活的。
她低呼着奔到薛纹凛身边。
床前长桌积满灰尘,
他伸臂撑住桌沿,侧脸而望。
眼神空茫,气息清浅,容颜惨淡。
这副模样直接把盼妤吓着了。
咳嗽声有一下没一下并不响亮。
纤长脖颈偶尔仰长,是挣扎出一口长吸气想匀住吐息,又因肺腑气力不济而迫得放弃。
一抹颀长劲瘦的身形原地僵挺着。
光影微弱,显得格外破碎。
盼妤双手环住他腰身,下一刻就承住突如其来的几分倚重。
“咳……不妨事。”
喉音低哑虚软,寥寥几字散出一丝怅惘沉郁的意味。
她一言不发,只抱扶着人缓步引向床榻走。
这话里充满不欲分享的回避,盼妤心肠软了又软,忍不住贴耳温柔地呢喃,“你眼神,气息,表情,哪哪都楚楚可怜,这还不妨事?……分明特地蒙我呢。”
薛纹凛徒劳张了张嘴,蹙眉不语。
人明显虚脱昏沉,一沾床榻便脱力向后歪倒,可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竟挣扎着总想坐起身。
盼妤只环顾一眼立刻会意,不禁又急又心疼。
她很轻易就阻止住怀里的挣动,将男人长直的双腿扶上榻,却小心翼翼只贴着榻沿边边。
而后揽臂长探环搂住薛纹凛背脊,另一只手将他脖颈托在臂弯,轻声细语地哄,“好了,放心吧我的大少爷,这会只有尊臀略沾尘灰,其他哪儿都很干净。”
她的调侃满含戏谑,那臂弯里向她怀中软软侧靠的脖颈勉力抬了抬,冲她幽怨地横来一眼。
盼妤喜爱得不得了,再用了几分力将薄薄的身形搂紧。
耳鬓厮磨。
馨香与药香缠住鼻端全部嗅觉,薛纹凛眨了眨眼,耳根发热,却不甚清醒。
逆气在肺腑间肆意翻涌,薛纹凛抬起的眸子蒙着一层黯淡,黯淡里又掩不住那份始终存在的执拗。
他轻轻勾起尾指缠住盼妤衣角,努力扬了扬,从无力侧出的视线辨识着眼前一片朦胧的事物,断断续续地道,“不, 不能……坐以待毙,烟信?”
盼妤温软应声,“我明白,先不说这对父子间相处有些诡谲,那白帛告示却不是假的,否则,我们这会恐怕不是被囚禁,而是下狱。”
她将男人半身往自己怀里紧了紧,抚背的手缓缓下探覆住衣角冰凉的尾指,又剐下自己外袍将人拢在其中。
“玉翘在我们离开后会见机行事发出烟信,如今的场合,张华这枚人证似乎越发显得重要——”
“此子,性情暴虐……未必投鼠忌器,他硬闯,你我胜算——”
一语道破当下处境,盼妤苦笑。
“真是……我心中怕什么你便说什么。如今倒不担心他与我勾心斗角,最怕他百事不忌,通通暴力取之,毕竟书生斗不过粗脚汉啊!”
“官府不作官府,父子不肖父子,荒唐……混账……”
盼妤默默咋舌,只怕引火伤身,一味唯唯诺诺应和。
薛纹凛长吁口气,闭目不再言语。
“这对官父子……”盼妤慢慢抚顺他背脊,沉吟片刻,“的确不对劲。”
“父可溺爱,子可骄纵,但王都堂堂府尹和少尹,总要顾忌官场规矩和体面。连衙役也练就耳清目明的本事,我瞧着,贾正手里的亲信尚且不如他儿子的多。”
她款款细语,感受掌心下的尾指又在有一搭没一搭勾自己衣角,嘴角不自禁地弯,“他甚至不敢多看你我,这绝非寻常子强父弱那般简单。”
“那捕头……”薛纹凛终于启口,“脚步稳重,目光沉凝,面无虚浮谄媚之色,他若是府尹亲信,是否说明此官尚不至一差到底。”
盼妤却不以为然,语中散出几分寒意。
“是吗?可公堂之上,他不曾为公允或为贾正解围过半句,坐视贾胥步步紧逼——大抵是个明哲保身的角色罢了。”
盼妤渐渐理清思路,“若是色字为伊始牵扯诸事便罢,毕竟是一己之私;我只怕这些怪异之处的背后另有深意……”
万一这对父子背后另有主使,
万一他二人早就成为他人囊中目标,
万分之一,他们若是“名单”——
盼妤混不吝打了个激灵,掌心渗出汗意。
“阿妤?”薛纹凛敏锐察觉,勉力撑起半身,从她怀里退开几寸距离。
冰凉的指节攥紧她的手,“想到什么了?”
事关重大,盼妤半分不敢隐瞒,赶紧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薛纹凛蹙眉怔了须臾。
“他差事办得极不高明,京兆府这等京畿枢要若纳入敌人麾下,当好好伪装以期最大效用,至少像他这般行事漏洞百出,实在不值当。”
“至多——此二人互相利用,贾正所忌惮的不全是贾胥,而是贾胥背后,另有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