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京兆尹贾正竟真的在场。
这个中年男人须发半白,表情木讷,四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因身量过于消瘦极不合身,正端坐正中主位。
二人才踏入场中,盼妤徒然往薛纹凛身边贴近两分。
薛纹凛无声侧目,鼻尖突袭一股怪异香风。
那道令人不适又熟悉的视线又出现了。
随之,一个年轻男子从二人身边经过,周遭原本垂手肃立的衙役马上挺直了脊背,目光满含畏惧和恭敬。
“父亲。”那人对着贾正拱手,态度异常随意,甚至没等贾正回应便侧过身,用折扇指着盼妤与薛纹凛,漫声先说出裁断。
“此二人便是勾结凶顽、窝赃嫌犯的主谋。不仅证据凿凿,更有密报指认他们窝藏不明赃物!该当……”
贾正听着听着开始咳嗽,注意力不在判断案情,反而皱眉气喘着斟酌,“胥儿,出去一趟也累了,案子嘛,事发总需详查,不着急一时吧?”
“详查?”贾胥眉一挑目光冷漠,嘴角吊起几分讥诮。
“人证齐全,主犯带到,方才去到客栈时,他们对指控毫无还手之力,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好查的?”
他上前一步逼近,声音遽然压低,更显一股来势汹汹的胁迫。
“难道,父亲要看着这窝藏叛逆的罪行传出去坏了京兆府的威名?那时节,关联的可是您头上这顶乌纱……”
说话者无意,听话者却有心,场中下首,薛纹凛冷冷注视着这对父子,周身渐渐浮动一层晦暗不明的低气压。
盼妤心领神会也不敢劝,只从旁跟随他目光,面上时而泛起细微惑然。
脸色蜡黄的京兆尹瞬间褪尽血色,眼中除了浑浊,还有种惊惶交织的麻木。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依少尹之意将他们收押。”
几个字说得毫无封疆大吏的威严。
这幕落入盼妤眼中,又在心底掀起新的惊涛骇浪。
“大人容禀。”
盼妤踏前一步,毫无阶下囚的惶瑟,反而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这正统商户女主的风范既不卑微亦不倨傲。
“少尹大人方才所言,民妇耳闻亦是心惊。”
“民妇与夫君是被胁迫到此,街坊邻里和客栈伙计皆是人证。虽并非心甘情愿,但远闻京兆尹大人拳拳忠君爱民之心,想将这番误会当众陈情。”
她稍稍停顿,没给贾胥打断机会,而言辞紧逼,“如今,民妇只知店院被衙役肆意闯掠打砸,且领头人并无大人签令就私闯民宅。”
盼妤目光温柔将周遭几个动过手的衙役一一扫掠,转到刑名师爷时眼神忽而阴戾,在他略显不自在又不敢对视的视线里,笑容逐渐加深。
“领头人既不是少尹,少尹何必言之凿凿?你既有人证,在我店院不发作,现在也不提审,未经对质真伪就偏听偏信,还要到公堂再兴师动众一回——”
她将对方指控中的避重就轻点点挑开,“无赃物、无嫌犯,只有如狼似虎的差爷和被押解的无辜百姓,这情形竟发生在我泱泱西京的京兆府,啧啧。”
话毕,气氛变得微妙至极。
旁观者均露出仿佛慑于官父子威势的怯默,但少许眼神里也含了明显动摇。
盼妤尽收眼底,话锋又一转如春风拂面。
“民妇深知府尹大人明镜高悬,少尹大人雷厉风行,此案重重疑点有目共睹,我这客栈心系王都赋税,算也为京兆府殚精竭虑过,如今——不过想要个清白。”
“是以,民妇叮嘱客栈暂告休业,既是京兆府传讯,为避免客栈名誉受损,少不得给街坊四邻和过往行商悬贴白帛将详情以告示,他日查明清白,客栈开门之日,凡心存牵挂悬望之客,所耗茶资酒水一律十倍奉还。”
一番承诺语气平淡,却将原本的肃杀氛围彻底搅乱。
有人悄声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沉思,有人观察父子俩脸色……
贾胥目露凶光,而他那京兆尹父亲面上青白交错,不知在想什么。
“果然是刁妇!”贾胥忍无可忍厉声咆哮,“公堂之上岂容你妄谈经营混淆视听?给我拿下!”
“住手!”
“父亲!”
“本官说住手!”
原本朝二人一拥而上的众衙役两两相觑,扑拿动作暂止,几个冲在最前的却一味盯着贾胥,似待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行动。
贾正左右顾盼,将堂下反应一一尽收,脸上的蜡黄愈发难看。
他冲着盼妤说话却也不客气。
“羽娘子和‘山水客’本官怎会不知?京兆府办案,定罪决不会空穴来风,犬子作为少尹代表官府,你口中既言信,就不应怀疑真相迟早浮出水面,何必——”
“……何必明里暗里说些威胁不敬之辞?”
贾胥一面听着,表情渐见松活得意,只是尚未持续许久,就被贾正下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这样罢,二人暂禁足在后院,吴捕头带人亲自严加看管。少尹携师爷速将羽娘子陈情调查巨细,我堂堂京兆府乃京畿行政之首,行事万不能丢了天子脸面。”
“天子脸面”四个字既出,再多反抗也无济于事。
贾胥到底没在这种节骨眼犯浑,冷着脸憋着气率先离开,后头吭哧吭哧跟了一大伙人。
刨去两个无辜被告,堂上还剩之人不到五六。
贾正似有意避开盼妤的对视,朝堂下精瘦高挑的带刀部下匆匆挥手,还不忘交代,“老吴,赶紧带他们走吧,千万要好生看管,哎,别多生事端。”
看上去敦厚老实的捕头把门一关,叮铃哐啷一阵响,竟然落锁了。
原来“禁足在后院”,是另行关押的意思。
幸好未收押在牢房,盼妤紧绷的心弦松开稍许。
这厢房坐落偏僻,但比想象中宽敞干净些。
“陈设虽简却也并非牢狱,这窗棂竟被铁条封死,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盼妤兀自疑声,但目光落在床榻单薄的被褥和板面时,眉眼登时下沉。
夜里霜重,身旁这人的身体如何受得住?
一点暂时脱困的庆幸荡然无存,盼妤还未来得及转过念头,就听背后响起绵细低低的咳嗽。
这咳嗽声已听得出在尽量压抑。
“凛哥,你怎么样?!”
盼妤觉得心肝被瞬间揪紧,几步抢到薛纹凛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