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鼎香是其次,实则中途觊觎此处的,大有人在。”
薛纹凛续道,“雁过尚且留痕,有人踪就没有完美现场。”
“凛哥你不知道,那日仓促指认,我也担了极险的干系。掌柜身上其实察觉不出丹炉香,或因当时场面混乱,又有金琅卫伪装的衙役震慑,这才无人敢质疑。”
“齐掌柜心虚使然,走了画蛇添足的歪路。他身上虽无炉鼎烟气,却另有一种香气,早前,恰是你屡屡沾染回的。”
盼妤托腮望天回忆几许,恍然。
“哎呀,有些时日你总皱鼻,说我沾染了野外气味便是那时!”
薛纹凛淡笑,眼中流露出的欣赏不加掩饰。
“是皂荚草木香。”
“你曾提他洁癖过甚,日日仿佛从皂荚堆里滚过三遭,又提他每每深入后厨热心指导,洁癖爱去油烟地,岂不自相矛盾?无非刻意为之欲盖弥彰。”
盼妤于是笑,“是了,私炼禁丹是重罪,诈他一诈,得来倒并不费工夫。”
薛纹凛被喂饮几口热茶,面中冷白里好不容易浮现一层极淡的红晕。
“不止如此。这位掌柜对自己行踪检视粗糙,不是个容易生疑的人。其实好些次,都见他在拱门附近彷徨。”
女人眼睛一瞪,“从未听你说过。”
薛纹凛显得不甚在意,遥望窗外轻飘飘地笑。
“起初也对他防备,后来却发现,每有异动不多时,他才姗姗来迟鬼祟顾盼,我推测——”
“是追踪张华而来?”
“嗯,阿妤,我知你引来姻媒的目的,只太过冒险。”
女人立时将茶碗丢在一边,黏黏糊糊往前凑,非惹得薛纹凛嗔啧,又被挤得实在躲不开才罢休。
“你真知道?真没起过一点醋?”
薛纹凛微微向里偏首,侧出一面渐起红温的耳廓。
他嘴里佯怒,声气里含了一股听不见的赧然,“啧,你躲开些……”
可惜这是个给了台阶决计不下,反而能借势扑过来的性子,只得无计可施地再睨她一眼,“‘酒色财气’四字诀,你倒是会选。”
盼妤扶着他手臂朝里拱了拱,一听这评判满脸促狭。
“如今‘名单’还未解,那些‘桃代李僵’的谍者正在自己假扮的角色里,我就想,人之常情逃不过酒色财气,有些冷棋当得时日久了,心志未必一如往昔。”
盼妤定定凝望心上人纤长的颈线。
“演官场中人他们不至行差踏错,但情之色也可未必随心所欲,还得是这民间市井里容易盘出端倪,况且,又助你将书场名声再造大些……凛哥你说呢?”
薛纹凛没好气,“我说你定假公济私,故意试探呢?”
女人扑哧一声乐不可支,须臾恢复正色。
“既有心,那几个婆子亦有意,权且试试能探出什么来,万一肉包子打狗,瞄个正着才好,只是这下不知引来的是机缘还是麻烦。”
“且将人秘密安置,审讯要快。”
薛纹凛口中不无忧虑。“寻他背后人是迟早的事,但若张华另埋同伙,一报信便戳穿所谓‘府衙内卫’是假, 这群金琅卫一旦暴露身份,才真真打草惊蛇。”
盼妤颔首,兀自思索后懊恼,“这步棋我可下臭了。”
薛纹凛子轻轻哂笑,眉眼沉静。
“怎会?借题发挥尚佳,风浪归引尚可,公心私心目的皆已达到,你这计,可谓一举多得。”
话音落,盼妤顿时老脸一热,两朵红云直烧耳根。
别居宫外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那些大势大局,如今即便有心掺和,但公与私的分量自是不同。
所以公心是个什么玩意?
她一脑门当然全是私心,只顾忌薛纹凛肃整严厉的脾性,粉饰些场面话。
毕竟“喝醋”这种极致的扭捏,于皮薄肉紧的摄政王殿下身上——
那是决计不可能承认的。
盼妤被清清淡淡当面点破,立时羞恼,作势就要往他身上不痛不痒地拱。
“你成心臊我,太过分了……”神态中三分嗔怒七分微赧。
薛纹凛好整以暇避开这毫无力道的一推,眼底铺开细碎的笑意。
他当然不恼,依旧纵容得无声无息。
“怎会?”简短二字被刻意拉长尾音,薛纹凛唇角弧度含了几分慵懒的揶揄,稍挪动着倚靠软枕的姿势,侧首将她烧红的耳垂看得更清。
那眼波横斜,盛满水光潋滟,看不出真正怪罪的意味。
薛纹凛看她只顾低头绞着腰间丝绦,嘟囔得小声还听不清,只得主动凑近,在她耳旁故作疑惑地啊了一声。
盼妤听出逗弄之意,轻啧,“你心如明镜,可算将我这笑话大饱眼福……”
男人轻飘飘地低哼,“你若不经常鼓弄这些出其不意的馊主意,怎会被我捉住把柄?”
盼妤被这厚脸皮震惊得瞠目呆愣。
“天下之荒谬!百步竟好笑话‘五十步’?是谁频频孤胆引敌深入,不算馊主意么?是谁阳奉阴违,从来一意孤行,不算出其不意么?”
她越发控诉得悲愤,“每每闯祸也便罢了,消息但凡被那小疯子知晓,哪次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先劈头盖脸冲我训斥一顿……”
薛纹凛看她那一起势,便知不妙。
面前一派慷慨激昂的场景,但落入他眼中,只看到一张红润伶俐的小嘴正频频开阖。按照她目前中气十足的架势,只怕旧账会像王婆的臭袜子越翻越长——
薛纹凛当机立断,翻手覆上那喋喋不休的柔软唇瓣。
“唔唔……唔!”未尽之语被微凉掌心锁成惊愕的低呜。
与此同时,温热吐息包裹了薛纹凛的掌心,带着湿润和痒意。
他轻轻覆着,感受掌心下仿佛不服气的微微翕动,眼底闪过得逞的笑意。
他低头再凑近,嗓音里缠着息事宁人的诱哄,“好了好了,最怕你翻旧账,别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