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落定,竹舍独有一种盼妤钟爱的安心静谧。
绿叶的清新气息袭入鼻翼,她疾步而入。
玉翘手端药碗单手关门,见到人走近,改将门稍掩了掩。
盼妤放轻声音,视线明明透不进,却忍不住偏移,“睡了么?”
玉翘走远了两步,少女嗓音清亮,即使隔了些远仍旧有种掷地有声的生脆。
“出门时已经略略打迷糊了。主子放心,先生喝得甘愿,他闻得出汤里的安神散,奴婢不敢不说实话。”
盼妤小气咻咻地翻白眼。
哪里是他喝得甘愿?
“乾坤挪移,世道不谷……哪有这种‘甘愿’?!真是吃了无权无势的苦!”
无非生怕惹了那一王一帝两个煞星不如意,万一又被圈回宫里——
玉翘表情跟着苦闷无奈,更多些歉疚,“都怪奴婢技艺不精,也不够机敏,如果先生不受这一遭,主子们也不至草木皆兵。”
盼妤鼓励地拍拍她的肩,目光在少女周身扫掠一遭,轻轻嘘了一声。
“可别叫你先生听了去,他最忌你妄自自苦。此事与你无干,真论一论,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才是……嗳——别跪别跪!事已了,应当痛苦的不是我们。”
玉翘咬牙,目光恨恨,“如今好吃好喝供着他,真便宜了!”
“将帅未出,他是卒子,还用得上。”
随即,盼妤挥了挥手示意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入内。
人正斜靠在榻上,尖瘦的美人脸侧埋入软枕,带起的发丝略显凌乱,又因此添了几分鲜活气。
不知从何时起,薛纹凛身上仿佛多了一种独特的眷恋。
他喜欢斜斜铺展的光线,他钟爱一切暖意流淌的源头。
盼妤一度忧心源于病骨畏寒,他才贪恋暖源。
细细追问之下,薛纹凛却只轻轻摇头,浅笑中盛着一丝虔诚。
“不光只是为了这点温度。”
他眼神飘忽似烟,落在不可知远处,“唯光中能见影。”
唯光中能见影……只此一句,就能心疼得她落泪。
大概是光下勾勒出轮廓的瞬间,才让他确信自己真实地存在于世间。
此时亦如是,这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意味倾泻而入。
即便照亮的是那抹虚弱倦意,却也是薛纹凛安然活着的证明。
她忽而感到胸口轰然崩解,是一块时时而反复悬着的巨石,只有任何五感能触应到薛纹凛的一瞬,才会碎成沙砾。
她抢到榻前屈膝半蹲,也顾不得姿态,习惯性覆上他的手背。
掌心薄汗微潮,将他微凉的手指全然包裹,她徐徐摩挲,感受指骨如受惊的蝶翼轻轻一蜷,又回复安静。
“阿妤?……回来了?”
短短五个音节透满伤筋动骨的疲惫,又因初醒懵然逸出几分奇异的软糯。
盼妤轻轻嗯声,目光凝着指节仿佛舍不得抬起。
如今,这样的沉默流淌的总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安稳。
“事情都安排妥了?”
盼妤堪堪抬头,“若不认真办差,你就要被抢回王府了。”
薛纹凛轻垂睫羽偏头,一副“心有万事想不开”的困顿和茫然。
“阿恒越发草木皆兵,如今行事过于跋扈霸道,难道,朝堂不置微词,言官也不管么?他这些年,到底从哪里学会那些做派?”
盼妤惊得红唇微张,看着薛纹凛一言难尽,几欲五官挪移。
她心中默默腹诽,作为当之无愧的始作俑者,他怎地有本事堂皇说出这番话?
“呵呵......”女人勉强绽出一个尴尬但不失礼貌的笑容。
“大抵这就是有权有势的好处呗!若惹急了我,便将他幼时在军营光着屁股到处跑的故事大肆宣扬。”
薛纹凛惊得凤眸瞠大,呆愣数秒才从面上散过一丝淡红。
“这会说他做什么……”盼妤小心翼翼点拭他额头细汗,口中担忧,“服了安神散也睡不好,这可怎么办?”
薛纹凛缓缓撑起,借着臂上的搀扶坐直身,“前堂事不了,每每不自知地惊醒。无妨,也算塞翁失马,阿恒撤了守卫,先让这竹舍清净下来。”
“全在殿下五指山下,殿下算无遗策。”盼妤调侃着活络气氛,只是这些打趣里也满载着疼惜,继而毫不掩饰钦佩,“为何从一开始就排除齐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