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路上，师徒四人走到第三天，前方忽然起了尘土。
悟空手搭凉棚望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跳上一块高地，又看了一眼，跳下来的时候，声音都沉了：师父，前面有东西。
琦玉问：什么东西。
悟空说：
悟能从后面探出头，也望了一眼。他望见的那一眼，让他手里的干粮掉在了地上。官道前方三里处，黑压压一片，从官道左边一直铺到右边，又铺进两边的山里。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这，这得有多少？悟能的声音都变了调。
悟空说：数不清。少说几万。
悟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几万？！俺老猪打过的妖怪加起来，也没这个数！
悟净把降妖宝杖往地上一杵，看了看那片妖海，说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瞪他：好什么事！几万只妖怪！
悟净说：好事。妖怪多，说明它们凑一块了。凑一块，就不用一只一只找了。
悟能：......你可真会挑时候讲道理。
琦玉站在官道上，看了看那片妖海，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半块干粮。他想了想，把干粮塞回怀里，拍了拍：先干活，干完再吃。
妖怪们也在看这边。
为首的是几个妖王，身上带着血祭强化的黑气，眼睛亮得吓人。它们看见师徒四人停下来，慢慢往前压了几步，又停下来，等着后面的妖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站在官道正中：老沙，你左。呆子，你右。俺老孙正面。
悟能握紧钉耙，手心全是汗：猴哥，这阵仗，咱们仨能行吗。
悟空说：行不行，打了才知道。记住，别恋战，砍倒一片是一片。
他说完，第一个冲了出去。
第一波小妖冲上来了。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官道两侧漫过来，哇哇叫着，手里举着刀枪棍棒。密密麻麻，把阳光都挡住了。
悟空一棒横扫。金箍棒抡圆了，扫过一片，前排的小妖齐刷刷倒下去，像割草一样。悟能一耙筑下去，又倒一片。悟净宝杖一挥，扫倒一排。
三兄弟在妖海里来回冲杀，像三把镰刀在麦田里收割。小妖倒了一茬，又一茬冲上来。它们被血祭之力洗过，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只知道往前冲。
没完没了了！悟能喘着气，一耙把两只小妖拍飞，这得砍到什么时候！
悟空又扫倒一片，抬头看了一眼。妖海深处，有东西在动。
那是第二波。精英妖怪压上来了。
它们比小妖高一截，身上带着黑红的纹路，脚步沉稳。妖海里忽然分开一条道，三只妖王并肩冲了出来。一只虎妖，一只豹妖，一只犀妖，个头都比旁边的小妖高一倍，身上黑气缭绕，是血祭强化过的硬茬子。
虎妖直扑悟空，一爪拍向金箍棒。悟空单手接住这一爪，虎妖的爪子被震得发麻，倒退了三步，不信邪，又扑上来。悟空一棒架开，反手一棒砸在它背上，虎妖闷哼一声，滚出去七八丈，爬起来还要冲。
豹妖绕后，直奔悟能。悟能刚把两只小妖拍飞，还没回过身，豹妖已经到了眼前。他吓了一跳，举耙一格，被豹妖一爪拍在耙杆上，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五步。胳膊上的旧伤被震开，渗出血来。
悟能咬牙，俺老猪这胳膊......
悟净一杖把扑上来的两只小妖扫开，横身挡在悟能前面。豹妖的第二爪落在降妖宝杖上，溅起一串火星。
老沙！悟能喊。
悟净没回头：你歇半息，换我来。
犀妖绕了半圈，从侧面冲进三兄弟中间，一头撞向悟净。悟净侧身让开，犀妖一头撞在官道边的石头上，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撞得粉碎，晃了晃脑袋，又转过来。
悟空在正面打着虎妖，余光扫见这边的动静，喊了一声：老沙，撑住！
悟净说：撑得住。
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蜈蚣精，人形，青碧衣裳，身后拖着长长的毒雾。她走过的地方，草都枯了。
蜈蚣精妹妹。
她隔着妖海，看见了官道上那个光头。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张嘴，一口碧磷毒雾喷了出来。
毒雾铺天盖地，顺着风，朝着官道卷过来。
悟空喊了一声，屏气！
晚了。悟能刚把面前的小妖拍飞，毒雾已经卷到了脸上。他吸了一口，脸当场就绿了，捂着喉咙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咳！这什么味！俺老猪的嗓子......
悟净一把将他扯到身后，降妖宝杖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毒雾的势头。他的脸也被毒雾熏得发白，但一步没退。
悟空跳起来，一棒扫向毒雾。金箍棒带起的风，把毒雾撕开一道口子，但更多的毒雾又从两边涌上来。
这妖怪怎么还会放毒！悟能一边咳一边骂，眼睛都咳红了。
悟空又扫了一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她哥当年也是放毒的。一家子毒贩子。
悟能咳得直不起腰：那，那她哥后来呢！
悟空说：被咱师父收服了。
悟能：那她怎么不学她哥！
悟空：她哥是被打服的。她还没挨过打。
云端之上，无天站在黑莲上，看着下方那片战场。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三兄弟身上。他的目光穿过妖海，穿过毒雾，落在官道最后面那个身影上。
那个光头蹲在地上，正在系鞋带。
无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以为那个光头要出手了。结果那个光头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站回了原地。
『本座在等他出手。』无天收回目光，『他在等本座现身。』
从头到尾，那个光头没有动过。
第一波小妖冲上去，他没动。第二波精英压上来，三只妖王冲阵，他没动。毒雾卷过来，他也没动。他站在官道边上，像一棵没长耳朵的树。
无天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还在等。
本座倒要看看，这一山的人，够不够让你动一下。
官道上，悟空打退虎妖，抽空退到琦玉身边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师父，俺老孙估着，这波起码三万。
琦玉了一声。
悟空说：您就一点不急？
琦玉想了想：急什么。它们又不吃我。
悟空：它们想吃您的肉啊。
琦玉：那得先打得过你们。
悟空愣了愣，咧嘴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妖海，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又冲了回去：那俺老孙让它们先尝尝棒子的味道！
琦玉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悟能的胳膊上渗出血来，他喊了一声：悟能，疼了就退回来。
悟能一耙筑飞两只小妖，回头喊：师父！俺老猪能打！
琦玉说：嗯。那你打。疼了记得回来。
毒雾又卷了过来，把官道遮成一片青绿。三兄弟的身影在毒雾里时隐时现，像三块礁石，在海浪里一步不退。
琦玉站在后面，看着那片妖海，又看了一眼天上那朵压得极低的黑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