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战从晌午打到了太阳偏西。
妖海没有尽头。打退一波，又涌上一波。小妖倒下去，被后面的踩着过去；精英妖怪冲上来，被打退了，又从两翼包抄。三兄弟守在官道上，像三根钉子钉在地里，钉得久了，钉子也开始松动。
那些被血祭强化过的妖怪，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它们不怕死，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死。有只小妖被同伴踩进土里，又挣扎着爬出来，缺了半只耳朵，继续往前冲。
悟能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的钉耙越挥越慢，胳膊上的旧伤渗着血，把半边袖子染成深色。他筑飞一只小妖，脚下一个踉跄，被后面的精英妖怪一棍子扫在背上，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沙......他趴在地上，喊了一声，拉俺老猪一把......
悟净一把将他拽起来，护在身后，降妖宝杖舞得密不透风。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杖杆往下流，但他一步没退，扛着悟能且战且退。
悟空在正面，已经杀红了眼。
他浑身是血，那全是小妖的血，从虎皮裙一路溅到脸上。金箍棒抡圆了扫，扫倒一片又一片。但妖海太深了，他打退一只虎妖，又冒出三只豹妖；他扫平一片，那片空地在三息之内又被填满。
虎妖被他砸趴了，爬起来，又被他砸趴。第三次，虎妖趴在地上不动了，四只蹄子蹬了蹬，彻底没了动静。可它刚趴下，妖海里又挤出两只新的妖王，一熊一狼，红着眼睛扑上来。
悟空喘着粗气，一棒架开熊掌，一脚踹开狼爪，火眼金睛扫过整片妖海。他的胳膊在发抖，握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忽然发现，妖海深处，那些精英妖怪正在分兵。一部分缠着他，另一部分，正绕向他的两翼。
它们想包围。
悟空咬牙，回头喊了一声：老沙！往后退！别让它们兜住！
悟净扛着悟能，一边退一边挥杖。退到官道边上，他忽然发现，身后已经没有空地了。两翼的妖怪已经合拢，把他们圈在了中间。
猴哥！悟能趴在地上喊，圈起来了！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喘着气，看了一眼四周层层叠叠的妖海。他咧嘴笑了一下：圈起来了，那就从中间打出去。
悟能趴在地上，喘着气，忽然冒出一句：猴哥，俺老猪现在这状态，叫活人微死。
悟空一边架开熊掌一边说：什么活人微死？
悟能：就是活着，但已经死了大半。
悟空：......那你把剩下那点也攒着，等师父出手。
悟能眼睛一亮：师父要出手了？
悟空说：俺老孙觉得，快了。
悟能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钉耙往肩上一扛：那俺老猪再撑半炷香！
话音刚落，毒雾又从妖海深处卷了过来。蜈蚣精妹妹站在毒雾中央，青碧衣裳，眼睛死死盯着官道后面那个方向。
她的毒雾，一直避开了正面那片妖海，专往三兄弟身上卷。
悟能吸了一口，脸又绿了，咳嗽咳得直不起腰：这毒......比晌午那会儿还浓......
悟空一棒扫开毒雾，回头喊：师父！这毒雾里有东西！她一直在加料！
没有回应。
悟空回头，看见琦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悟能的钉耙掉在地上，又捡起来。悟净虎口的血，流到了手腕。悟空虎皮裙上的血，分不清是妖的还是他自己的。
琦玉看着这些，看了很久。久到毒雾又卷了三回，久到悟能又咳了三回。
然后，琦玉开口了。
悟空，让开。
悟空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师父，您终于要出手了。
琦玉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他走过悟空身边，走过悟净身边，走过趴在地上的悟能身边。悟能仰着头，看着他，嗓子哑了：师父......
琦玉说：嗯。你歇会儿。
悟空追上两步，压低声音：师父，那只放毒的蜈蚣精，说她哥被您收服过。
琦玉想了想：收服过谁？
悟空：黄花观的蜈蚣精。
琦玉又想了一会儿：哦。那只。他毒练得还行。
悟空：......您管那叫还行？
琦玉：打得过的，都还行。
悟空：......行吧。
妖海在琦玉面前，忽然安静了一瞬。
前排的妖怪们看着他走过来。它们听说过这个光头的事。狮驼岭，三王被他一拳一个。树妖姥姥，九条命被他一条一条打没。镇元子的天地法相，被他一拳打穿脚面。还有青牛精，还有黄袍怪，还有那些散落三界的传说。有的妖还记得，当年某座山头吹嘘唐僧肉长生不老，第二天整座山就被抹平了。
它们认得那颗光头。
前排的妖怪，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退，像水波一样，从官道中央一层一层地荡开。后排的妖怪还没反应过来，被前面的顶着，也跟着退。妖海在琦玉面前，裂开了一条道。
一只小妖丢了手里的刀，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谁顶得住啊！
跑出三步，被一只妖王一把拽了回来：跑什么！无天说了，他不出手，我们人多！
小妖的声音都变了：可他现在出手了！
妖王的手，松了。它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个握拳的光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忽然觉得，那只拳头离自己有点远。
它慢慢地，也往后退了一步。
蜈蚣精妹妹没有退。
她站在毒雾中央，看着那个光头越走越近。她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了她哥，想起了那片枯死的竹林，想起了自己说了很多年的那句话。
她哥被收服那天，她躲在竹林里远远看着。她哥没有死，跪在那个光头面前，头磕得咚咚响。她那时候不懂，她哥那么骄傲的一只蜈蚣，为什么要给一个和尚磕头。
后来她听人说过，那个光头没有杀她哥，只是蹲下来，说了几句话。她不知道那几句话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哥从那以后，连说起那个光头，语气都变了。
她一直想问个明白。
她发出一声嘶吼，从毒雾里冲了出来。碧磷毒雾铺天盖地，朝着那个光头卷了过去。
还我哥！
琦玉没有看她。
他走到官道中央，站定，握拳，蹲身。毒雾卷到面前，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悟能趴在地上，看见师父蹲下身的那个动作，忽然不咳了。他拽了拽悟净的裤腿：老沙，快看，师父要打地了。
悟净：打地干什么。
悟能：不知道。反正要打地了。
打完这架，回家吃饭。琦玉说。
然后，他的一拳，打在了地面上。
妖海安静了一瞬。云端之上，无天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只拳头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气浪，没有裂纹。就像一个人，轻轻地把拳头放在了地上。
无天在云端，看着那只按在地面上的拳头，眼睛眯了起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可那只拳头落下去，居然没有声音。
『这一拳，是打给本座看的。』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然后，地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