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无名大山，夜里最热闹。
山上的妖怪们点着篝火，喝酒的喝酒，斗法的斗法，巡山的巡山。有个狼妖叼着半只羊腿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酒坛子已经空了，气得一脚踢翻了桌腿，骂骂咧咧地又去抢别人的。树杈上挂着几只蝙蝠妖，倒吊着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谁也不觉得今晚有什么不一样。
山腰的哨台上，两只小妖趴在栏杆上，一边看星星一边闲扯。
听说那四个取经的和尚，快到咱们这边了。
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到了再说。到时候咱躲远点。
前一个说：躲什么，大王说咱们人多势众。
后一个说：上回说人多势众的山头，都被端了。
前一个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是。
云端之上，无天站在黑莲上，俯瞰着那座山。
山下的妖怪们吃得正香，笑得正欢。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也好。吃饱了，才好上路。
然后，黑色的光芒，从天上落了下来。
那光罩住整座山的时候，所有的妖怪都抬起了头。篝火在光里变成了暗紫色，酒坛子里的酒映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树上的蝙蝠妖惊醒，扑棱棱地乱飞，撞在无形的壁上，又弹了回来。
山上的妖王最先反应过来，腾身就往山外冲。他冲到山边，一头撞在一面无形的墙上，弹回地上，滚了三圈。
黑光里，一个人影从天上走了下来。黑色长发垂到腰间，额上一个黑色的字，赤脚踩着一朵黑莲，落在山巅。
无天。
本座要用这座山。他说。
山上的妖怪们愣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跪下来磕头求饶的，脑门磕得砰砰响：大王饶命！我们什么都没做啊！有转身就往山下跑的，跑不出十步，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来，扔进黑光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那只狼妖抱着半只羊腿，站在原地，抖得像筛糠。他抖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把羊腿举过头顶：大王！小的这只羊腿，孝敬您！您放小的一条生路！
无天没有看他：本座不要羊腿。
狼妖：那，那您要什么！小的去给您弄！
无天：本座要你的命。
狼妖张了张嘴，手里的羊腿掉在地上。
那个妖王爬起来还想动手。他现出原形，一头三丈高的黑熊，咆哮着朝无天扑过去。扑到一半，黑光一卷，那头黑熊连叫声都没发出来，就化作血雾，融进了血河。
无天收回手，语气没有起伏：螳臂当车。
他抬起手，黑光开始收紧。
整座山的妖怪，一个接一个地化作血雾。先是巡山的小妖，然后是喝酒的狼妖，然后是那个练功的妖王。他们化作的血雾汇成一道血河，冲天而起，灌入无天体内。
那座山，一夜之间，空了。篝火还在烧，酒坛子还在，喝酒的妖怪没了。
无天站在山巅，看着山下那些化作血雾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光了。每一次血祭，都是他往前迈一步的代价。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翻涌的血祭之力。再睁开时，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点数，还剩一些。他扫了一眼，把大半点数一次性砸了进去。
都回来吧。他说。
黑光重新铺开，漫过空荡荡的山。山上的血雾重新凝聚，却不是原来的模样。一个个身影从黑光里走出来，有的是当年从各处逃掉的残兵，有的是被放走的旧妖，有的是侥幸活下来的小妖。有当年从狮驼岭散伙时漏网的，有各座山头被端了老巢后跑掉的看门妖。它们被血祭之力洗过一遍，又被点数强化过一遍，眼睛亮得吓人。
漫山遍野，重新站满了妖。
那些妖怪互相看着，有的还认得，有的不认得。一只野猪妖戳了戳旁边的秃鹫妖：那四个和尚，很厉害？
秃鹫妖低声说：听说那个光头，一拳能打碎一座山。
野猪妖的脸色变了：那咱们去，不是送死？
秃鹫妖说：无天说了，咱们人多。一人一口唾沫，也够淹死他们的。
野猪妖想了想，又问：那要是淹不死呢。
秃鹫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它才说：那就淹死咱们。
其中有一个身影，从竹林那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是一只蜈蚣精，人形，一身青碧的衣裳，脸很年轻。她走到山腰，站定了，抬头看着山巅上的无天，没有说话。她身侧的毒雾缭绕，脚下的草一寸一寸地枯黄下去。
无天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那年黄花观的事，你哥栽了，你跑了。
蜈蚣精妹妹说：我也记得你。是你让人捎话，说能让我报仇，我才来的。
她说的是真的。那年她哥百眼魔君在黄花观栽在一个光头手里，她逃进竹林，对着那丛竹子发过誓。『我还会回来的。』她说了那句话，然后躲了几年，磨了几年毒。那片竹林被她毒死了大半，到死都是枯黄的。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身强化过的碧磷毒，站在联军里。
无天说：你哥被那个光头收服了，你不想替他出头？
蜈蚣精妹妹说：我想。
无天点了点头：那就去。联军里，你带毒这一路。压上去的时候，你打头阵。
蜈蚣精妹妹说：我要亲手杀他。
无天说：可以。只要你能。
蜈蚣精妹妹又问了一句：那个光头，长得什么样。
无天说：光头。
蜈蚣精妹妹：......我知道他光头。我是问，好认吗。
无天说：人群中最好认的那个。
蜈蚣精妹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下山腰，走进那片黑光里。身后的草，一路枯黄。
天快亮的时候，联军集结完毕。
漫山遍野的妖怪，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又排到山巅。有小妖，有妖王，有当年逃掉的老相识。它们站在黑光里，一动不动，像一片沉默的林子，等着山巅上那个人开口。
无天站在山巅，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妖海，开口了。
本座给过你们机会。他说，现在，把你们的命借给本座，去把那四个和尚撕碎。
没有妖敢回答。漫山遍野，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有只小妖小声问了一句：那，那要是打不过呢。
没有妖回答它。站在它旁边的妖王，缓缓转过了头，看了它一眼。它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有只老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妖海，忽然说了一句：当年妖庭还在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旁边的小妖问：妖庭是什么？
老妖说：别问了。上过天的妖，都死了。
无天又补了一句：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拖到那个光头出手为止。谁让他出手，谁就是功臣。
群妖面面相觑。它们听不懂，但不妨碍它们点头。
无天没有解释。他转过身，黑莲缓缓升起，隐入云端。最后看了一眼取经路的方向。
东方，天边泛白。那座山空了又满了，漫山遍野的妖海开始涌动。取经路的那个方向，一片安静，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