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夜战(1）
那股混杂着腥甜与腐臭的气息，顺着晚风扎进鼻腔的时候，杨少川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
不是矿洞里那种怪物体液的腻味，是人血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裹着老人身上粗布衣裳的霉味、孩子身上奶气的余温，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让人浑身发寒的腥臭。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般朝着那处偏僻小院冲，脚步踩碎路边的碎石，趟过田埂上的泥水，双腿早已经没了知觉，只剩一股近乎绝望的执念，推着他往前跑。
离小院越近，那股血腥味就越重，重得让人作呕，晚风都吹不散，死死黏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扇破旧的柴门虚掩着，没有锁，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在死寂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杨少川停在院门口，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疼意却丝毫传不进脑海。
他甚至不敢伸手推开门，不敢去看门后到底是什么景象，心底那个最残忍的答案，快要把他的理智撕碎。
是他的错。
是他没拦住那只怪物，是他追丢了踪迹，才让这两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无辜人，成了怪物饱腹疗伤的牺牲品。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喉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那扇柴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人择了一半的青菜撒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泥水里混着刺眼的暗红，那只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断成两截，落在墙角，旁边是孩子玩了一半的石子堆，沾着点点血珠。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血腥味就是从那片黑暗里涌出来的，浓稠得像是实质。
杨少川脚步发沉，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沉重得快要窒息。
他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划破黑暗，照进堂屋的瞬间，他猛地闭上眼，胃里剧烈抽搐，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的腥甜愈发浓烈。
地面上、墙壁上，溅满了已经半干的血迹，暗红发黑，触目惊心，没有完整的痕迹，只有被撕扯、啃噬后的狼藉，老人的粗布衣角挂在桌角，孩子的一只小布鞋，掉在门槛边，上面沾满了黑红的污渍。
没有尸体，没有哭喊，什么都没有。
那只怪物，把两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吞噬殆尽，连一点完整的痕迹都没留下，只用满地血污，宣告着它的暴行，挑衅着所有追猎它的人。
杨少川攥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光束晃来晃去，照亮满室血腥，心底的愧疚、愤怒、自责，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不该追丢的，不该让这偏僻的小院，变成人间炼狱。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的血迹，还带着一丝微末的余温，说明那怪物离开的时间，根本不长。
手机手电筒的光束，照向院门外的泥路，清晰可见一串巨大的、沾着血迹的脚印，一步一步，朝着县城的方向延伸，脚印深浅不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要去县城，它要去找张警。
杨少川猛地站起身，眼底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怯懦、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人间惨剧，转身就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狂奔，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追丢，再也不会让那怪物，多伤害一个人。
腰间的腰带，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微微发烫，隔着衣物，传来清晰的触感，那股蛰伏的异化力量，在体内蠢蠢欲动。
他不需要刻意感应，那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暴戾气息，此刻再也没有丝毫遮掩，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怪物吞了无辜者的生机，伤势痊愈，力量回升，再也不用隐藏气息，正大光明地，朝着县城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丝橘红彻底褪去，天空变成浓稠的墨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杨少川狂奔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在乡间小路上回荡。
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前方不远处，沿着公路，一步步往县城中心走。
它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享受这份猎物即将到手的笃定，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杨少川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跟了上去，借着路边树木的阴影，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庞大的黑影。
怪物的身形比之前更加魁梧，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瞎掉的那只眼窝，依旧凹陷，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它走在公路边，脚步沉稳，周身散发的戾气，让路边的虫鸣都彻底消失，万物死寂。
它没有刻意躲避，就这么走在路灯渐次亮起的城郊，路人寥寥，即便有人远远瞥见，也只当是哪个身形高大的路人，匆匆走过，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头刚犯下血案的怪物。
杨少川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指尖始终抵在腰带上，随时准备按下按钮，变身虫魔形态。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怪物的目标无比明确，一路朝着市刑侦大队的方向，朝着张警所在的地方，步步逼近。
而此刻的县城里，张警早已离开警局。
他拿着那本旧卷宗，驱车来到当年案发的沟渠边，夜色下的沟渠一片漆黑，流水声哗哗作响，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岸边，抽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明灭，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当年的画面，那双浑浊阴冷的眼睛，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
手机攥在手里，没有任何消息，孙魏那边没有找到怪物的踪迹，杨少川也没有新的反馈，他心里清楚，那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它来找他，就是他去找它，这场跨越了几年的恩怨，终究要在今夜做个了断。
他掐灭烟头，转身准备驱车离开，刚拉开车门，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凶狠的野兽，死死盯上。
张警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望向黑暗的公路尽头。
一道庞大的黑影，正从夜色里缓缓走出，一步步朝着他靠近，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与戾气，瞎掉的眼窝空洞骇人，另一只眼睛，在黑夜里泛着金色的凶光，死死锁定着他。
来了。
张警心底默念，缓缓松开紧握的车门把手，站直身体，眼神平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没有丝毫退缩。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杨少川也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场中的一人一兽，指尖按下腰带的按钮，青色青烟瞬间从腰间涌出，骨骼扭曲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响起。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它跑掉。
这场厮杀，该在今夜，彻底结束。
张警死死盯着从夜色里逼近的黑影，指尖已经摸出了手机，几乎是颤抖着按下孙魏的号码，他必须立刻通知对方，怪物已经抵达预设埋伏点，让支援火速合围。
电话拨号音刚响起，听筒里传来微弱的接通前奏，张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孙，它来了，就在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猛地从怪物身上挪开，扫向身侧更浓的黑暗里，瞳孔骤然收缩。
在沟渠旁的树影深处，在怪物身后侧的阴影中，竟还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身影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站着，没有半点声响，没有丝毫气息泄露，若不是他方才余光扫过，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片死寂的黑暗里，还藏着第二个人。
是人类的身形，看着瘦削单薄，可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那只黑皮怪物的暴戾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非人的诡异。
张警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原本以为只有一只怪物，能够利用自己与时间局的设伏解决对方，却万万没想到，暗处还藏着一个！
不等他反应，那道黑暗中的身影，忽然动了。
一缕淡淡的青色青烟，从那身影周身缓缓弥漫开来，是带着刺骨寒意、如同活物般的青烟，瞬间将其彻底包裹。
青烟翻滚涌动，里面传来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咯吱作响，夹杂着皮肉撕裂、骨刺生长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浑身发毛。
张警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青烟，满脸震惊与难以置信。
下一秒，青烟四散褪去。
那道身影彻底显露出来，已然彻底脱离了人形，化作一只浑身覆着坚硬甲壳、骨刺嶙峋的虫形怪物！
肩背、手臂处凸起惨白尖锐的骨刺，眼眶深陷，一双眸子泛着幽冷的蓝光，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凶戾，形态狰狞可怖，完全是异化后的异类，与那只黑皮怪物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不止一个！还有一只虫形的异类！”张警几乎是对着电话嘶吼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与凝重，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根本想不到，这只突然出现的虫魔，就是方才追了一路、报信给孙魏的杨少川，只当是和那个杀人犯一样的第二只怪物，是一场狙击他的早有预谋的合围。
电话那头的孙魏听到这话，瞬间炸开，急促的质问与指令传来，却被张警无心顾及，他死死盯着场中两只怪物，全身紧绷，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而那只黑皮怪物，此刻也察觉到了异样，猛地转过身，金色的独眼扫向虫魔形态的杨少川，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暴戾，没料到，杨少川那个虫魔形态的怪物，居然能追到这里。
不过想到对方和自己本源的力量，也就释然了，但自己已经补充了体力，对方不可能是自己对手了，想到这里，怪物呲牙咧嘴。
虫魔的突袭快如闪电，骨刺带着破风锐响，直扎黑皮怪物后背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那是之前在矿洞被他掰断骨刺留下的创口，本是最致命的软肋。
可这一次，骨刺堪堪刺入黑皮半寸，便被一股极强的阻力死死抵住。
怪物在之前的村庄吞噬了许多人，许多鲜活生机，伤势彻底愈合，周身的黑皮变得愈发坚硬厚重，如同浇筑了玄铁，力量与速度都比在矿洞时暴涨了数倍，暴戾之气更是翻了几番。
它吃痛嘶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转身，根本不是之前迟缓的模样，硕大的手掌反手横扫，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狠狠拍向虫魔杨少川的侧身。
虫魔杨少川猝不及防，仓促间抬臂格挡，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直接震飞出去，重重砸在沟渠边的土坡上，肩头的甲壳瞬间崩开一道裂痕，白色骨茬外露，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他刚撑着地面起身，怪物已然欺身而至，独眼泛着猩红的凶光，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腔，锋利的爪牙直抓他的脖颈。
虫魔杨少川堪堪侧身躲开，爪尖擦着他的肩胛划过，甲壳碎裂，带出丝丝淡血，整个人被按在土坡上，动弹不得。
怪物的力量大得骇人，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幽蓝色的眼眸微微颤动，虫魔形态的力量几乎被压制到极致，每一次挣扎，都被怪物更狠的力道摁回原地。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这畜生吞了活人之后，到底强横到了何种地步，早已不是矿洞里那个重伤逃窜的残躯，如今的它，战力远超自己。
“白痴……现在的你根本没办法跟我比，看到车里那个人了没有？把他吃了……你就能感受到无比的快感，从此你的能量就会源源不断……”怪物低沉的声音在虫魔杨少川耳边响起。
车里的张警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看到两个怪物都在看向自己，顿时有些头皮发麻，他想马上离开，可是又不想错过现在这个抓住两者的机会。
此时粘稠的黑色腐液从怪物周身滴落，腐蚀着地面的泥土，腥臭与血腥气交织，呛得人头晕，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狞笑，张口便朝着虫魔杨少川的头颅咬去，尖牙泛着寒光。
就在这生死瞬间，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与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数辆黑色越野车冲破夜色，猛地停在路边，车灯大亮，刺眼的光束瞬间照亮整个战场，将缠斗的两只怪物、一旁戒备的张警，尽数笼罩。
孙魏率先推开车门冲下来，身后跟着数名身着黑色作战服、手持特制武器的时间局队员，迅速合围而来。
“老张！什么情况？！”孙魏快步推开车门到张警身边，眼神死死盯着场中厮杀的两道黑影，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两只怪物？你刚才电话里说的虫形异类，就是那个？”
张警目光紧锁战局，手心依旧攥着冷汗，语速极快地简述：“我刚拨通电话，就发现暗处藏着那只虫形怪物，紧接着就和这只黑皮怪物打起来了，我赶到这的时候，黑皮怪物已经在这了，那只虫魔，是突然从黑暗里冒出来的！”
车灯下，两只怪物缠斗得愈发激烈，尘土飞扬，嘶吼声震耳欲聋。
虫魔杨少川被死死压制，节节败退，身上的甲壳不断崩裂，骨刺也断了数根，狼狈不堪；而黑皮怪物则越战越勇，周身戾气滔天，招招都是致命杀招。
时间局队员举着武器，瞄准场中，却迟迟不敢开火。
孙魏盯着那只虫形怪物，又看了看疯狂施暴的黑皮怪物，脸色沉到极致：“两只都是异化体，现在它们互相厮杀，咱们分不清谁是敌是友，一旦开枪，很可能打错，也可能彻底激怒它们，转而围攻我们！”
“我也看不透。”张警握紧腰间的配枪，眼神凝重，“那只虫魔突然出现，主动攻击黑皮怪物，不像是一伙的，但它也是怪物，根本没法判定立场，现在贸然攻击，只会让局面更乱！”
场中的虫魔杨少川，余光瞥见赶到的孙魏一行人，看着他们举着武器、犹豫不决的模样，心底一片冰凉。
他想嘶吼，想表明身份，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虫魔特有的沙哑嘶吼，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举着武器，却分不清该攻击谁，陷入两难的僵局。
黑皮怪物抓住他分神的间隙，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虫魔杨少川瞬间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一时无力动弹，幽蓝色的眼眸望着孙魏和张警，满是无奈与焦灼。
孙魏和张警对视一眼，眼神凝重，队员们屏息戒备，全场陷入诡异的僵局——
两只怪物厮杀正酣，一方是残害无辜、目标明确的恶兽，一方是身份不明、主动对敌的虫魔，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赌这只虫魔，到底是敌是友。
而黑皮怪物显然察觉到了周遭的威胁，独眼扫过一众手持武器的时间局队员，攻击愈发狠戾，打算速战速决，先解决掉压制已久的虫魔，再对付这群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