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琳不怕辛苦，就怕陈鹤哥哥对她失望了。
她坐在会议桌旁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演习总结报告上，但焦点不在那里。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画面——陈鹤站在第一师的指挥车旁边，看着她被三个炊事兵端掉的那个瞬间，她不知道陈鹤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太冒进了，会不会觉得她不够沉稳。会不会觉得她这个旅长当得不合格。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会议大门被推开。
众人望过去。
叶司令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已经走了很多年的沉稳，他的肩章上那几颗星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身后跟着一串人，各个军区的司令员，有中将，有少将，有的一身常服
众人纷纷起立。
叶司令走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跟在旁边的陈鹤走向第一师的位置。
他看了关琳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
关琳马上满脸通红。
那层红从脖子根往上漫，经过腮帮，经过颧骨，一直漫到耳根。
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被火烤过，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的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旁边一个参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目光往旁边移了一寸，假装在看另一份材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
跟新娘子一般。
叶司令让众人坐下来。
众人纷纷坐下后，椅子挪动的声音又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叶司令讲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粗糙而沉稳。
“这次演习你们都看了。”
“先公布一下演习的情况。”
于是，导演组的一个军长站起来。他从后排的椅子上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封面上的字是加粗的黑体。他把报告翻开到第一页，开口念。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汇报。
“本次演习，从x月x日八时开始，至x月x日十七时结束。参演单位：京城万岁军第一师、信息旅。演习区域：海城及周边。演习结果判定依据：战损比、指挥链完整度、关键节点控制率、战略目标达成率。”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一师：战损率百分之三十七，指挥链完整，关键节点控制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战略目标全部达成。判定：胜。”
他翻到第三页。
“信息旅：战损率百分之九十三，指挥链断裂，旅长阵亡，总参谋长阵亡，政委阵亡，关键节点控制率不足百分之十五，战略目标未达成。判定：负。”
他把报告合上，坐下来。
讲完之后，叶司令点评。
众人诧异的是，都是肯定，或者夸赞方面。居然没有任何批评。叶司令的声音从长桌正中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让两边的主官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师。”
他的目光落在陈鹤那排座位上。
“指挥灵活，战术果敢。正面佯攻，侧翼包抄，时机把握得准。情报工作做得好，对信息旅的动向预判准确。陈鹤，不错。”
陈鹤坐在位置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动作。
“信息旅。”
叶司令把目光从第一师那排移开，落在另一边。
“士气可嘉。在指挥链断裂的情况下，没有溃散，仍然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抢夺了几个战略点，虽然意义不大，但打出了精神。关琳，前期的部署没有大问题，后面的出击冒进了，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算指挥失误。艾雪，接手之后稳住了局面，没有让防线彻底崩溃。”
他顿了一下。
“王鹏。”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计划有想法，执行有问题，但精神上值得鼓励。”
两边的主官都懵逼了。
第一师的团长们坐在陈鹤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端着的严肃变成了端不住的困惑。有人把身体往旁边偏了偏，凑到旁边的人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又凑回来问了一句，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叶司令，又低下头去。信息旅那边的人也差不多。关琳坐在位置上，脸上的红晕退了一些，眉头皱起来了。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叶司令，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同样困惑的人。艾雪坐在她旁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毕竟，领导过去总结大会，总会挑毛病的。不管打得好还是打得差，总能找出几个问题来。装备保养不到位，人员配合不默契，战术动作不标准，预案准备不充分。那些毛病挑得出来，领导心里才踏实。
结果今天，都是表扬。一个批评都没有。
第一师也好，信息旅也好，大家都放松了下来。有人把肩膀从端着的状态放下来了，有人把交叉的胳膊松开了，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人看着坐在旁边淡然的陈鹤师长，脑子里转起了别的东西。
难道……都是这位司令员私生子的后台硬。一定是这样。不然怎么可能，信息旅打败了，没有批评还表扬。第一师赢了，也没有批评，全是夸赞。两边都舒服，两边都不得罪，这要不是后台硬，谁信。
时间回到三十分钟前。
叶司令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叶司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几摞材料，旁边搁着一杯茶，茶杯壁上有一圈茶渍，看样子是刚续过水。窗帘拉着半截，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陈鹤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敬了个礼。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手臂抬起来的角度分毫不差，手指并拢贴着帽檐。
“首长。”
叶司令把文件合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陈鹤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喝茶。”
陈鹤走过去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规矩，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叶司令把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陈鹤伸手接住，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叶司令看着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要问的东西。
“演习打得还可以。”
陈鹤点了一下头。
“我听说。”
叶司令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你是与你媳妇龙小云视频，一边指挥？”
“你小子就不怕信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