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军官，纷纷调侃赵北虎。
“老赵，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现在怎么说。”
“柴油加汽油，比例调好了。少将亲自给你调的，这个待遇不低啊。”
“喝吧，老赵，说话算话。”
“人家陈鹤在的时候，你不是一直说他不靠谱吗。说他太年轻，说他放权放得太狠，说他那个什么去中心化指挥是花架子，现在呢？”
“别说了，老赵的脸已经够黑了。”
那些声音从长桌两侧传过来，一句接一句，像是一群人在逗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赵北虎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腮帮子鼓着，喉结上下滚动。
谁都知道，对于陈鹤代替了老赵的位置，赵北虎心中有怨气。
赵北虎是万岁军的老师长。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把第一师从一支普通的甲种师带成了军部挂号的王牌部队。他带兵有自己的路子，稳，狠，准。演习场上他赢得多，输得少。那些年，第一师在军部的演习总结会上，从来都是被表扬的对象。赵北虎的名字在军部的红头文件上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表现突出”“指挥得当”那些字眼。
然后陈鹤来了。
陈鹤从国科大毕业之后，回来之后直接空降到了第一师当副师长。赵北虎当时没太在意。一个毛头小子，来部队镀镀金，过两年就调走了。
第一师的训练大纲改了一遍，把指挥体系拆了重装了一遍，把那些老旧的战术推演方式全部换成了新的。赵北虎看着那些变化，心里不痛快。他觉得陈鹤在瞎折腾。他觉得那些新东西花里胡哨的，不实用。
他觉得打仗还是得靠老办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后来陈鹤被提拔成了师长，赵北虎被调去军部，明升暗降。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
演习开始之前，军部有人跟赵北虎说过，这次演习让陈鹤指挥第一师，你可以在导演部看着好好学。
学个屁啊……
赵北虎坐在导演部的屏幕前面，看着陈鹤把第一师的指挥权拆成了几块，放给下面的团长和营长。他看着陈鹤在指挥车里抱着手机跟媳妇视频，一边聊天一边下命令。他看着那些团长和营长自己判断情况、自己选择打法、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赵北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陈鹤在乱来。他觉得那套放权的打法根本就是不负责任。他觉得如果让自己来指挥，第一师会打得更稳，更扎实，伤亡更小，赢得更漂亮。
结果很打脸。
陈鹤的第一师赢了。
战损百分之三十七，指挥链完整，关键节点控制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五，战略目标全部达成。
信息旅被打得战损百分之九十三，指挥链断裂，旅长阵亡，总参谋长阵亡，政委阵亡。赵北虎坐在导演部的屏幕前面，看着那些数据跳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说话。但他身边的人看到了他的脸色。那张脸从肉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铁青。
最后，少将给出一个台阶。
少将王永站在长桌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是不想吃柴油，给陈鹤道歉。当着众人的面。”
“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柴油汽油我拎回去，谁也不用喝。”
少将王永大度让步。
不过，让赵北虎更加尴尬。
道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那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的年轻人道歉。赵北虎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的腮帮子又鼓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他的目光从柴油桶移到汽油桶，又从汽油桶移回来，然后落在王永脸上。王永站在那里，嘴角那层弧度收着，眼睛里有一道光，不重，但很清楚。赵北虎知道，王永不是在逼他。王永是在给他台阶下。柴油摆在面前是硬的，道歉摆在面前是软的。硬的他咽不下去，软的他也咽不下去。但他必须选一个。
他还没选。
还好此刻，叶司令下命令了。
“各单位团级单位主官，参加演习总结大会。”
另外一边，朱和城，会议室。
信息旅的各单位主官全部到来，至少上校级别的单位主官。
有人盯着桌面上的
太丢人了。
信息旅从陈鹤创建之后，第一次输得这么彻底。
以前也输过，但那些输都是小输，战损比不好看，但战略目标保住了，指挥链没断，最后复盘的时候还能找出几个亮点来。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头输到尾。
正面战场被包围，侧翼空投被打埋伏，渗透小路走了一半掉进了粑粑坑。旅长关琳被三个炊事兵端了，总参谋长艾雪差点被堵在前沿指挥所，政委在撤退的时候被流弹打中了，大杀器因为指挥官被斩首，都没有机会按下红色的按钮。整个指挥链从中间断成了三截，剩下的部队各自为战，最后被第一师一个一个地清掉。
很快，第一师的主官也来了。
他们从会议室的另一扇门走进来，排着队，步子很稳。
第一师的团长们，上校军衔，一个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松散。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从信息旅那排人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有人嘴角翘着，有人眼睛里带着笑，有人干脆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那个嘚瑟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信息旅不是最强蓝军吗。
输了感觉怎么样啊。
就在此刻，关琳问了一句。
“你们陈鹤师长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第一师那些正在松散的主官们把身体直起来了一些，目光往自己这边扫了一圈。信息旅那边的人也抬起头来，看着第一师那排座位。
众人看着师长空荡荡的位置，也有点蒙蔽。
第一师的政委开口了。
“他被叶司令叫走了。”
关琳微笑点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笑着的。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收回来。她的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此刻，内心忐忑不安。
好像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