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七十三惧怕（上）
江陌再度睁开眼时，视野所及先是一道猩红，蜿蜒地在地面上流淌。
头顶上方的光线亮得刺眼，白惨惨地洒在高健已经褪尽血色灰败暗青的皮肤上。
江陌实在鲜少有机会趴伏在地一动难动地看着一个原本分明还能感知到微弱气息的活人就这么在她眼前缓慢地流泄掉最后一丝生气，无声无息地僵成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扩散浑浊的瞳孔直至最后一刻还在挣扎望向拨通又砸落在地的手机，绝望地等待着有人能撞进这间密闭的屋子，捎带来一线几无可能的生机。
然而高健到底是没能盼来什么奇迹。
他察觉不对时已经太晚，被哄回到屋子里喝了半杯饮料才看清楚眼前人奇怪的表情，末了只能软着被下了药的手脚，眼看着藏在暗处的人影捏着一柄刚从他喉咙处划割开的手术刀傲慢地走进光里，挣扎撞翻了几个堆放杂物的沉重铁架，再满嘴血沫地趴躺在地，就连拨通电话的报信之举都像是给了那人一个提醒——那人一脚踹开了他的垂死阻拦，转头示意卢金锦捡起他掉砸在地的手机，径直往门外走去。
江陌就是在这么个最后关头闯进高健眼里。她尝试着捂住高健脖颈上还在鼓涌喷溅的如注血流，附在高健咕哝着想说什么的嘴边听了又听，竭力分辨无果，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满手血腻地拨了不知道几通电话，嘴上还在宽慰着只剩半口气的高健：“我上来的时候陈兴在底下骂街呢，估计是没捆住，梁霁和卢金锦两个人……希望他能多坚持一会儿，我得先报个警，顺便找个趁手的东——”
电话拨通无人接听的响声吵得江陌焦躁不已。她神经紧绷到了极限，这会儿脑子里显然不够多线处理眼跟前自身都难保又人命关天的乱局，耳朵里像是被待接的“嘟”声嚷得一线蜂鸣，直等耷眼觑见高健瞳孔里的一瞬震颤才恍然意识到身后有人，猛地回身没等拼上一拼谁的拳头更硬，就见一针麻醉剂“咻”地扎在她的脖颈——
竖高的领口只拦了点发射麻醉针剂的扎戳力道，江陌即便迅速反应也迟了一秒半有余，撇开针头时麻醉药剂已经压了多半支进去，她头晕眼花地撑着膝盖试图起身，却不知被卢金锦抡起什么硬物“铛”地一声砸在后脑勺儿上，似乎总算接通的电话也被顺势抽走，挂断关机扔丢在地，恶狠狠地砸得稀烂，飞溅的碎片崩划过江陌面朝着高健逐渐耷垂的眼皮。
江陌攥着拳头坠入一片漆黑深海时眼前的人尚还有一丝游息，如今看着他皮肤上似乎已经沉积出类似尸斑的痕迹，胃里忽地搐动不已，整个人虾子似的弹了一下，憋忍不住涕泪横流地干呕出声，用力地挤出沁在眼眶里的血色，挪蹭着挣了几下捆缚在身后的扎带，再迫切地靠近高健的方向，确认似的感受了一下从他身体里向外散发而出的凉气。
“……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梁霁轻飘飘的话音裹在走廊的回声里，合着大敞着房门四处溜钻的风，阴恻恻地缠住了江陌的后颈。
“啧……真不愧是江警官，能麻一头牛的药量，半支下去居然这么快就醒了……卢金锦补的那一锹看样子是没够力气。”
梁霁“硌楞楞”地拖了一把椅子就近摆在江陌的头顶，薅住她的衣领把人从地面上提起，顺势朝着屋子里倒塌的货架上丢过去。
江陌总算把从眼尾伤口沁淌进眼睛里的血色彻底眨挤干净。她循着遍地的腥黏抬起头，平静地望向裹了一身黑色雨衣的梁霁，了着不知是谁喷溅在他脸上发丝的血滴看了几秒，然后视线逡巡着下落，定定地看着从他衣摆裤脚上不住下落的血滴。
“陈兴呢？”
“也死了。”
梁霁嗤嗤地笑了一下：“还要多亏江警官帮忙，你想逃跑那会儿对他下手可不轻，虽然没捆住，但是他脑袋估计被你摔得发晕，要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这么轻松地要了他的命。”
江陌眉毛一抬，却牵动了眼皮上的伤处，疼得她嘶了口气。她不太敢睁眼睁得太用力，视线温吞顺势地耷落在遍地的凌乱里：“你这是……想拖我做帮凶？”
“怎么能叫拖呢？”梁霁仰身靠着椅背，抄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江陌的头顶：“他会死可是因为你啊？要不是你事先给他使了个小绊子——”
“你怎么不说，要不是因为你把人骗过来给你当骡子，高健和陈兴本来都不会死。”
江陌呵声笑了一下，喉咙里翻出一阵说不准是腥甜还是酸苦的味道，稍微吞咽了两下，在货架上挑了个还算舒服的位置：“拿你忽悠别人跟你穿一条裤子那套吓唬我？你这点儿套路可够没劲的……这地儿就是你最后的家底了吧？要想藏起来保命，兹要是进了这栋建筑，但凡冒出点儿二心，估计你就不会让人活着出去——先是苏岩，再是高健陈兴，早晚而已。”
“……所以啊江警官，我是真的很讨厌你。比顾队长还要讨厌。”
梁霁沉默阴翳地盯着江陌的眼睛，被其中的不屑刺得青筋绷起，交握的指节都攥出“咔哒”的响声，不轻不重地在这隅空间里晃荡，毛骨悚然地钻进江陌的耳朵里：“顾形至少知道以大局为重，刑侦也好缉毒也罢，先搭进去一个魏祺盛，又搭进去一个张一白，总不能再随随便便地让你搭进去……可你倒好，脑子里永远在琢磨着怎么抓我个现行，哪怕明知道是我故意挖的陷阱。”
“但怎么办呢……你再怎么想找证据，现在你人也落在我手里。原本我只是打算使个小手段分开宰了他们两个而已，结果没想到，这陷阱里还意外收获了个你……你要是老实待着，何必挨着两下子，沾了浑身的血腥……”
梁霁一顿，鄙夷地觑着江陌脸上的表情，然后扶正鼻梁上的镜框，粲然地笑弯了眼睛。
“不过讨厌归讨厌，江警官，我也是真的佩服你。明知道忽悠高健的话音里别有用心，你居然还敢不管不顾地上来一探究竟——你就不怕，我真的直接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