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七十三惧怕（下）
“能不怕吗？就你这杀人的阵仗……出警办案子的时候看见是一回事，这人在现场眼瞧着热乎的血淌干净又是另一回事，你要不过来看一眼？我现在手都在打颤。”
江陌貌似熟稔的邀请毫不掩饰着她试图趁机反手擒住梁霁的挑衅。梁霁轻哼一声，也不戳破，只是仰抬起下颏睨着眼前明目张胆想算计他的江陌，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说一套做一套的路数，江警官也不遑多让啊……算我好心提醒，那药看着扎进去不多，剂量可跟普通的不一样——你现在能醒，这个意志力我佩服，但胳膊腿儿可没那么好恢复，我要是你，怎么着也得再缓几个钟头再动使诈的心思。”
江陌抿压着嘴角，唉声叹气得有点儿可惜：“我睡了几个小时？”
“三个半，不到四个钟头。”梁霁稍微歪头：“怎么？还在想办法跟外头取得联络？”
“看高健脸上的斑痕……跟我估计的差不多。要死也得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嘛……”
江陌的语速始终放得缓低，借趁着跟梁霁攀扯闲话的空隙稍稍平复着呼吸，勉强睁开了实在被钝痛牵扯得眯缝着的眼睛。然而愈发醒神，起先无力分辨究竟是皮肉外伤疼痛还是麻醉注射引发的眩晕恶心却也随着神思清晰愈发翻涌强劲，撩抬而起的视线只跟梁霁碰触几秒就再度耷垂下去，生硬吞咽了两下才压住喉咙里的酸腥，稍微吸了吸鼻子，尾音发颤地轻叹了一口气。
正犹豫着从何切入主题，走廊远端就忽然传来一阵板车滚轮“硌楞楞”拖行而过的噪音。
江陌稍微抬眼，觑向梁霁下意识烦躁咬紧的颊侧，轻声嘶了口气：“这是打算把陈兴和高健往外清？这栋建筑里这么大的地方……我还以为会随便挑间屋子扔进去。”
几经交涉屡占上风，现如今最执着于揪着那些蛛丝马迹不放的人也关在他几乎与世隔绝的堡垒里，梁霁面上的敷衍搪塞明显少了许多，甚至没什么遮掩地跟江陌攀谈起了几句真心：“……沐扬被绑，最多也就是桩要案，但把你弄回来，再牵连上之前的案子，估计怎么着也得是个重案专案起，也不知道还得在这耗上多久，这两具尸体要是烂在屋子里……怪恶心。”
“跟城郊医院来往紧密的那处小火葬场早就被查封，市字头的殡仪馆因为宋青的事儿现在也不好糊弄……”江陌皱巴着脸，偏头看向高健的尸体：“直接埋？苏岩也是被直接埋了？”
“不埋怎么办呢？我倒是想着像以前苏格酒吧那种，往地下室灌水泥，可惜现在条件不允许。”梁霁无奈地摇了摇头，停顿片晌，又偷偷瞥了江陌一记：“不问问我埋在哪儿？”
“能不能出去都没准儿，问了也是白问。”
江陌还是头晕，轻咳了几声，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倚在歪倒的货架上，眯起受伤一侧的眼睛，免得混着冷汗再度淌下的血滴沁到眼眶里：“……不过倒是大致能猜一猜。抛尸地点不会离这太近，老顾查案子没处下手的时候一般就会地毯式搜索，两天时间方圆一公里蹚个遍不是问题……但也不能离得太远——绑架的时候我们没什么明确路线的防备，兜几个圈子很容易被转移视线，这会儿可就不一定了，各地方设卡，套牌车很难走远，尤其卢金锦——”
江陌留意着走廊里逐渐靠近的板车噪音，抬起脑袋眯了下眼睛，迎着卢金锦阴恻睨过来的眼神，适时地顿了两秒有余，“唉……我们能力有限，唐葭的案子几乎没处着手，杨糖果和付乐枫还算有些痕迹可循，再加上黎永梅、谭笑和宋青——哦对，也就梁家老宅里死得不明不白的那个石蕤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苗头。至于其他……现在能确凿攥住的线索，最终指向，要么是跟黎秘书纠缠不清，要么……就是稀里糊涂地落在卢大护士长头顶。黎秘书在二所住得倒是挺稳当，所以卢护士长……难免要承担一些火力。”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
卢金锦脸色青白变幻了须臾，愤愤然地指着江陌唾骂开口，话音未半就被梁霁轻喝一声叫停：“卢金锦！出去！”
“梁总……她——”
卢金锦脸上的厉色在转向梁霁的那一瞬就染上了丁点儿红晕。江陌先眺了眼梁霁眉间几不掩饰的嫌恶，又转而了向卢金锦显然已经沉浸其中的自作多情，有点儿牙碜地目送着被梁霁瞪视得惨下脸色默声离开的背影，直等到听见走廊尽头封闭门被她掀开又摔紧，江陌这才敛回视线，望向强压着隐怒的梁霁。
“把她留到现在，背锅用？你是借她那个妹妹的事，还是老宅里的事拉她入得伙？”
“齐棋？齐棋的死还真就是酒吧那边的过错。卢金锦跟她关系没那么近，真要说起来，恐怕还不如裴莹关心得多。至于她跟那个什么道貌岸然的主任之间的事也就算是个由头……出人命的地方和死掉的谁谁都跟老爷子脱不开关系，卢金锦知道我帮她除掉祸端那会儿吓得要死，后来与其说是护着她，也不过是借她这把沾了点儿血的刀，吓唬吓唬老爷子罢了……至于她怎么想，我不关心。”
梁霁摆了摆手，居然还算情绪稳定，倒不意外地乜着江陌：“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着这么个蠢货？好用归好用，可她连沐扬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放她在外头留些蛛丝马迹，之后也省得我费心思往她身上扣帽子。替身用的倒霉鬼可不能找太聪明的，像魏祺盛和韩律这种……最多也就是给你们找些不痛快，专门拖时间用。邵桀也差不多……四年多以前我还真就琢磨过，留他的命就是为了这么个全身而退的用处。”
梁霁可惜地撇了下嘴角，抬手晃了晃眼镜，盯看着镜片上有些阻碍视线的血点：“……那小子命是真好，顾影的案子之后，有你帮忙脱身，后来得知他的身份，我还真就想着借他的手来着——可惜晚了点。他跟梁明手下的人有仇，没急着动他也是为了给梁明找些麻烦，等到不需要他这把刀的时候，你又跟他凑到了一处，现在把他藏在市局里头，想找机会给他安排一场意外事故都没法下手。”
梁霁又叹了口气，眼神冷冽地戳刺在了江陌的脸上，眉宇间轻蔑的笑意骤然消失无踪。
“江警官，你自己说说，你到底有多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