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七十二恶心（下）
已经入了夏，殡仪馆里钻来溜去的夜风却比市区要凉上些许，阴恻恻凉涔涔地蹿上后脊，激得坐在停尸房门外石阶上的顾形哆嗦出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抬手在胳膊上搓了又搓。
苏岩经办过的手续文件是司炉工赵将捎递过来的。
“都是让这破雨闹的……值班领导这会儿走不开，前头有几个家属办着办着手续不知道怎么闹起来了，老头儿都快送冷柜了，愣是让他拽回来，就那么往大堂一放……那老头儿死得还有点儿惨，蒙布一扯给另外一家老太太吓得心脏病犯了，派出所值班的还是俩小孩儿，这阵仗根本整不明白……乱成一锅粥了都，正赶上我下班，领导都知道我跟苏老二关系近，他们那边现在根本跑不开，索性就把这文件给我了，让我给你们捎过来……”
赵将自说自话的眼神不稳，迎着顾形的视线搭了一眼角就心虚地瞥开，从裤子口袋里抠出烟盒，衔了一根儿又抵到顾形手边：“来一个根儿？”
“刚抽完。”
顾形摆了摆手，扬起下颏虚点了点台阶旁边垃圾桶上方还盘旋着一缕雾气的烟蒂，推回赵将递到他手边的烟，手上稍微顿了一秒，把那一沓文件纸篇夹在胳肢窝下面，掏出打火机搓了两下火星子，稳当当地把那簇火苗递到赵将跟前。
赵将身上司炉工的劳动服还没换，凑得离他近了些，甚至还能隐约察觉到他身上没有彻底凉却的热焰。明显刚从火化炉跟前着急忙慌跑过来的人这会儿却在发颤，两腮无意识地绷紧着，牵带得似乎能听见他后槽牙因为战栗而磕碰在一块儿的窸窣声响。
“……苏岩，咋死的？”
“后脑遭击，身上有针孔，具体致死原因里面正在调查解剖。”
顾形迅速地翻看过苏岩经办过的丧葬火化手续，指尖轻掠过代办人那栏卢金锦的名字，又逐一核对着表格最左侧的火化名单，偶有眼熟地眨了眨眼，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米录确认身份，这才抽空转头看了赵将一眼，觑着他脸上那点儿近乎崩溃的憔悴：“我刚跟你们领导问过，苏岩这几天是请假了是吧？说是他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请的事假？”
“嗯……就先前差点儿因为他徒弟的岔子烧错人之后……”
赵将咬着滤嘴，一团团浓稠的烟雾像是被他囫囵着往肚子里吞灌，吸进胸腔屏滞半晌才丝丝缕缕地从鼻孔里往外飘钻：“其实有点儿寸，他徒弟被抓走的时候还在往苏老二身上赖，吵吵嚷嚷得影响挺不好的，大厅里办手续办业务的人都能听见，领导那会儿还以为他是心里窝囊过意不去，所以拿他妈的病找借口暂时避避风头，调休外加请假，拢共凑了十多天。”
顾形点头当是了解：“我记着你跟他关系挺好来着，没问问？”
“问了啊，能不问吗？”赵将含混地叹了口气，斜睨着顾形脸上的表情，轻嗤了一声：“领导跟我说了，苏岩请假的事你们都问过了，连带着能查的监控都过了一遍……递文件这事怎么轮按理说也轮不到我个烧炉子的，不就是想趁这机会跟我打听点儿有的没的吗？”
“但你还是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顾形眉毛一抬：“苏岩出事之前给你打过电话？”
“前天？对，他请假的时候不是说老娘身体不太好吗？前天晚上我寻思问问他是不是还在原来的病房，昨天我休息，要是没啥事儿我就过去看看老太太。”赵将一怔，掏出手机在通话记录上翻了翻：“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接，后来挺晚了，给我回的电话。”
顾形耷看了一眼通话的时间，神色稍微一敛：“还记得电话里说什么了吗？”
“……也没说啥啊……十二点多了，我都睡了一觉，迷迷瞪瞪地听他问我，为啥给他打电话，我就说我第二天休息，想去医院看看老太太，出没出院换没换病房，有啥东西需要我捎带，没有的话我就看着买。苏岩就回我说……不用折腾来这么麻烦，老太太恢复差不多了，他打算趁这几天休息带她回老家那边看看，农村那宅基地能卖就卖，留着钱给老太太治病用，比在那闲置——”
赵将话说到这儿忽地一顿，抬手使劲儿抓了抓脑袋，末了狠狠揪住后脑勺儿的头发茬，缓慢地眨了眨眼：“他老家没宅基地。不对啊……他老家哪还有宅基地可卖？”
顾形抬手压住他的肩膀：“……慢慢说。他是在给你递消息？”
“我……我不知道啊……那会儿睡得懵噔的——”赵将脸色一惨：“他家原来是农村的不假，但苏岩他爸去世之后他就把老娘接过来了，而且那宅基地根本就不用卖，就盛安城郊那片，老早以前市里搞规划就统一拆迁了，他老娘上回的手术费住院费就是打那里头来的。”
“那应该是盛城国际……城郊医院扩建的那块地。”
顾形仰着脑袋想了半晌，忽然问道：“苏岩母亲现在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将使劲儿搓了搓发顶，啐开已经燃尽的烟头，撑着膝盖抱住头：“半夜那通电话之后我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昨天我还屁颠儿屁颠儿拎着水果去医院呢，结果护士说早都办出院了，我又跑他家门口砸门，邻居告诉我那娘儿俩头两天就拎着箱子出门了，说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假，出去玩儿散散心还是干嘛的。”
“我打苏岩电话他没接，这人手机老没电关机，我也就没当回事儿，我寻思给老太太打个电话试试，老太太手机倒是开机，但也没接……这事儿也算正常，她之前就什么电话都接，被诈骗过小两万块钱，打那之后手机就一直静音，我琢磨着等什么时候看见再说呗，后来一忙叨起来就忘了……”
赵将“腾”地站起身，起得太猛又头晕眼花地坐回到台阶上面：“我……我能干点什么？苏岩出事，老太太怎么办，总得把老太太找着吧——”
“人应该在城郊医院。苏岩最后可查的动线就是打车去城郊医院，车载监控里苏岩跟司机提到过，老太太在那个医院里住。我们已经派了人去确认。苏岩电话里提到老家的位置，应该是想通过你的转达给警方递消息。”
顾形定定地看着赵将的神色，半晌，沉默地压了下他的右肩。余光觑见摘了口罩出门透气的祝思来，撑着膝盖起身，没等迈开步子，先扬手接住祝思来抛递过来的证物袋。
“苏岩嘴里的，已经吞卡在食道位置了，动了刀子才取出来。”
证物袋里的物件没做清理，粘黏着肉块糟泥，冰凉的躺在顾形的掌心里面。
“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