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七十二恶心（上）
岭山区柳水河中上游段的村子没什么通用惯称的名字，七八十年代那会儿也就是几间连地基都没打就随意垒起来的石砖房，从村头到村尾拢在一块儿也就十家住户。掰着手指头能数得过来的人头里小半数算守林护园的，剩余的早先按照大集体的待遇在岭山矿上班打工，过了十几二十个年头，岭山矿的效益落魄，留在村里的人寥寥无几，村子也就近划到岭山区的富民街道里，城不城村不村地看管着岭山跟前这块果园林地。
沿途几乎不见什么人影。祝思来循着导航的门牌号开车开得心里没底。
拨给顾形的电话至今无人接听，就连肖乐天的手机也像是被扔进湍急的河水里，祝思来嚼咬了下后槽牙，余光瞥了眼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熄屏的手机，转头盯着车载显示屏上即将到达目的地的导航提醒，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敲，正犹豫着要不要索性直接把电话打到区分局，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就径直砸在了祝思来的手机。
“喂您好，是祝主任吗？我是区分局的汪北，顾队让我来接你——”
听筒里中气十足的话音合着像是小跑了一路的低沉喘气，没等祝思来寻着个气口插上一字半句，一道上蹿下跳的人影就端举着手机直不楞登地从祝思来缓慢前行的车门旁边大步跑了过去——然后一人一车交错而行了快十米，那道身影才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儿生楞，猛地回身追绕到已经停稳的车头跟前，先确认了一眼车牌号，又抬头瞧见挡风玻璃里侧正晃着手机跟他示意的祝思来，嘴角傻咧了一下，凑到驾驶室旁边，轻叩了两下车窗玻璃。
“村头小办公楼二楼缓步台那儿正好能看见你开车上来……半路有个岔道，挨得特别近，有时候这导航不显示，而且都能到村口，就是今天山上有点儿小滑坡，前头路封了一段，顾队担心你不知道怎么绕，就让我在村尾这边等着。”
汪北的嗓门儿不小，耳朵边的动静跟电话里还没挂断的回声混在一起，左摇右晃得祝思来有点儿头晕。他挂断电话，简短地应声，先止住了汪北滔滔不绝的话音，转头招手示意他上车，七扭八拐地绕过几座民房，缓慢地把车停到了村口小广场升旗台旁边的空地上去。
塌方滑坡的风险高发期还没过，村子里原本就零散的住户差不多在老旧房屋坍塌报警当时就被街道和派出所疏散到城区，这会儿只剩下两个街道的小年轻守在村里，擎等着这帮紧急处理警情的警察同志和临时支援的消防车也全数安稳撤离。
祝思来拎着箱子跳下车，离得老远先眺了眼被挖出来又原封不动摆在小广场当间的那一摊烂泥，眨巴着眼睛确认了一下身形男女，不大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扭头寻见刚从办公楼了洗干净手上烂泥的顾形，没等汪北帮忙掀起警戒线就径直跨步过去，咬牙切齿地在他胳膊上猛拍了一记。
“下次能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打电话也不接，吓得我还以为这回出现场是江——”
祝思来气急，觑着顾形那双茫然的眼睛，紧忙把后半句晦气抿回到嘴里，然后才抽空打量了一下顾形泥球似的造型，又越过他的肩膀，瞧见了跟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肖乐天，眉头攒到一起：“你俩掉泥坑里了？”
“差不多……发现尸体的位置正好是以前村里护林的小院墙，山上淌下来那点儿烂泥巴都堆墙根儿底下了，分局和街道那边能借过来的人手加一块儿就汪北一个男的，那小子还见着尸体就吐，消防那会儿人还没挪出来呢，只能我跟乐天儿俩人先拿门板把尸体弄出来。”
顾形被祝思来这一巴掌拍得肉疼，嘶声在胳膊上搓了两下：“打电话那会儿是真不知道什么情况……这边着急要撤人，村里报警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连是男是女都没人敢看……你瞅瞅我俩这造型，人都这样了手机能好吗？让泥巴裹得跟挂一层面糊一样，还没收拾干净呢。”
顾形原打算撞一下祝思来的肩膀就当是把人哄过去，耷拉着脑袋看了一眼自己这造型，到底还是没往祝思来这身矜贵旁边凑上去，只伸出好不容易洗干净的手在祝思来肩膀上捏了两下，扬起下颏示意：“抓点儿紧，确认一下大概情况就撤下去。”
“……发现尸体的地方拍照了吗？”
祝思来乜了他一眼，没跟顾形置气，迅速套好行头准备先往发现尸体的地方跑过去，将将迈开两步就听见山林方向传来一阵墙壁挤压后垮塌的“哗啦”声，消防的同志紧忙挡到祝思来和顾形身前，听着对讲里汇报摇头示意：“山上护林的院子不能过去了，虽然情况还算可控，不过现在安全第一，我们的人已经撤下来了，咱们这边也得抓紧，最好半个小时之内能回到市区。”
祝思来先没动弹，皱着眉头有点儿犹豫，倒是顾形伸手把人捞回到那具裹了泥的尸体跟前，没再执着于抛尸现场还有没有证据残余：“调查绑架案已经不管不顾地搭了个江陌进去，以身犯险的事儿你就别跟着凑趣，先看看苏老二吧。”
“……苏老二——”祝思来点头，也分得清此时的轻重缓急，半蹲到尸首跟前伸手揩擦尸体面部淤泥砂土时才恍然反应过来顾形口中提及到的人名，耷眼托掐着尸体下颏确认了一下他的面部特征，僵在原处顿了几秒，忽地嘶了口凉气：“殡仪馆的苏岩？先前宋青火化的事儿不是找他配合过调查吗？怎么——”
盛安能做尸检的鉴定人员就那么一撮儿，祝思来这么个“常客”跟殡仪馆的人大多能混上了点头招呼的交情。他诧然地抬眼看向顾形，对视沉默良久，“所以……苏岩很可能也是之前城郊搞假火化证明的帮凶之一？”
“联系殡仪馆那边核对了，在等消息。”
顾形抿了下嘴唇，扭头啐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嚼进嘴里的牙碜沙砾，“死亡时间看着不长，应该是在咱们这露过脸之后的事情……”顾形低头看向正在确认尸体情况的祝思来，话音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稍微上前半步，皱着脸盯着他掰开苏岩嘴巴的动作，“这是……吞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