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六十五桥洞(下)
奉水河老火车站派出所门前院内那两台高底盘的执勤车“吭哧吭哧”地蹚水跑了两圈。
王副所拖踩着进了水的雨靴一瘸一拐地跳下车,龇牙咧嘴地摆手推开身后两个上前搀扶小辅警,顶着一脑袋不知是淋了雨水还是闷憋出冷汗的蒸腾水汽快步挪蹭到审讯室门口,屈指叩了两叩。
顾形倚靠在桌沿,没急着回头。倒是窝缩在审讯椅里的宋承先循声抬眼,然后在觑见来人时猛一哆嗦,视线被烫了似的一躲,湿漉漉的鞋底“吱嘎”一声碾过地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画着无意识的慌措。
顾形眉心紧着,盯着宋承恨不得深埋的脑袋,眉梢缓慢地挑起来,微微张口停顿了两秒,却没揪着宋承那满脸的心虚执着追问,只掸了掸倚坐得皱巴巴的衣角裤子,转身抄扶着王副所的胳膊,把人搀带到正能透过半敞的门缝瞧见宋承那张脸的走廊窗台前,耷眼先问了一句关切:“这怎么搞的?腿伤了让小孩跟我知会一声不就得了,主要就是跑一趟确认一下情况。”
“我这没啥事儿,就是老痛风犯病了,我们所长你还不知道?跟老母鸡抱窝一样,非要让我在家歇着。再者这一时半晌的外勤也挪不开人,楼里头除了我以外也就剩零星那么俩仨‘老弱病’外加上值班的小辅警……敲门汇报情况的时候让他说得那叫一个吓人,也不知道这趟警出去能碰见什么情况,总不能让那几个半大孩子打头阵吧?”
王副所拖沓着脚步跟在顾形身侧,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两句对于顾形突然冒出来折腾人的抱怨,转头得了顾形维系面子不咸不淡的关切也就翻篇,偏头了了眼审讯室那颗深埋不起的脑袋,先捡着正事交代:“我带人去找过宋承最后那单外卖的地址,人已经跑了。正好房东也是同楼层的,顺道开门看了一眼。屋子里扔了几个泡面桶和吃过的盒饭,还有一缸子烟头,根据可查的活动痕迹来看,大致推断应该有两到三个人,洗手间里沾了两层遮挡用的塑料布,人撤得应该挺急,没来得及拆下来。”
王副所捋了两下沾湿之后发量略显局促的刘海儿:“哦对……房东不太好说话,想挂封条那大姐不干,所以暂时只留了个负责那片巡逻的小孩和居委会的同事在那盯着,如果需要派人取证可能得尽快。”
“路况不太好,倒是提早通知了,不过具体什么时间能到还没准,估计得让所里的孩子再坚持半个点。”推测得了佐证,顾形点了点头,并不执着于那间出租屋里究竟会否隐藏什么案件相关,只沉声问了个大概:“房子是什么时候租的?离开的时间和方向有线索吗?”
“一周前电话联系定下租的,打回去是空号了。钥匙一直放在门口的奶箱里面,所以具体什么时候入住的不太清楚。一栋楼里外里加一块儿就四户常驻的,楼上不用指望,房东在沣西有屋子,也就偶尔回这边收拾屋子的时候能住两天,楼下倒是有一户大爷大妈经常在外头晒太阳,但今天这雨下成这德行,而且附近也没什么监控,上报安装探头的文件到现在也没批下来……”
王副所摇了摇头,叉着腰轻叹了一声,顿了半秒又抬起脑袋:“好在那几栋楼可以走人通行的路就那么两条,要么是往老火车站铁路站台这边,要么就是往桥洞方向——桥洞那边水涨得太邪乎了,去年不是出过事吗?今年分局还安排了消防的跟我们一起执勤,人多,其实不太好铤而走险。”
“那就是往西侧走,过老车站方向的可能性更大。”顾形掏出手机迅速敲了条消息,布置妥了后续跟进,转头正瞧见王副所探着脑袋往审讯室里瞧了一眼,略微思索片晌,貌似不大经意地问:“挺熟?”
“算是吧。”王副所有些用力地在腿上敲了两下,拧巴着眉头有些为难,“这孩子其实……是个孤儿。”
“嗯,大概知道。”顾形颔首,“缙柏县福利院出来的?看别的警察对他没多大反应……你是在哪儿认识他的?”
“……这情况刑侦支队都能知道……那他身上还真是惹了大麻烦。”王副所怔了几秒,抬手在拧皱的眉心敲了两下,“他户口不在这儿,在岭山区。”
顾形了然:“你之前分管派出所那边?”
“他是被领养过来的,但是快成年的时候养父母出了事,所以后来基本上都是村委会和派出所在管。这孩子原本还挺有心气儿的……也不是我求情啊,但他变成现在这样,其实跟他那养父母多少有点儿关联。”
王副所撑着窗台,声音压低了些:“岭山那边小矿多,他养父母是看库房的,库房里是开矿的炸药,不知道什么原因私自弄到了新山那边去,好像是出了一次小事故,追责调查锁定了他的养父母,谁成想抓捕的时候人突然就那么没了……当时说是嗑大发了。新山那边尹贵平追过来想细查,但被咱们这边拒了,当时负责的是——”
“贺东。”
顾形呼吸一紧。这件案子的始末都是新山牵头,盛安这边辅助配合,顾形恍惚记得当初张一白提了一嘴碎说,那会儿他还当是贺东年长不服管,张一白心里不痛快的抱怨。
他咂了下舌尖儿:“那……这小子什么情况?怎么跑这儿来了?”
“觉得他养父母的死有蹊跷,追着不放呗,小屁孩儿能查出什么来,碰壁几回他就没什么奔头……也是赶巧,瞎混的时候跑到我这管片儿,好说歹说把他哄得大专毕了业,寻思着让他考个辅警,起码以后能有点儿保障。结果没成想……又不知道怎么被人惦记上。”
王副所恨其不争地往屋子里乜了一眼:“孩子大了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沣西坝庄收网后贺东不是也被抓了吗?他倒消停一阵子……神神叨叨这症状,往回捯一捯,差不多是他说跟以前一个院的哥哥碰面之后,忽然又开始琢磨他父母的死因,后来八成是私自追查期间接触了什么人,两杯酒的事儿,就这么被算计着染上瘾了。掐着他刚戒完出来没两天……”
顾形想了片刻,忽然反问:“他那个哥哥叫宋青?”
“对。好像是个卖保险的,看样子混得挺不错。”王副所倏地顿住,“那人也出事了?”
“嗯。”顾形脸色沉落。
“也死了。跟他养父母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