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六十五桥洞(上)
“宋承。”
“宋——诶对,黄毛也交代了,说是给这帮小子通气儿的人就叫宋承,但是不是本名不大清楚。姓宋这人应该不是全职混的,在街头巷尾没什么名头,好像还兼职送个外卖……差不多小半个月之前吧,黄毛那伙人半夜骑电动车炸街,碰上交警支队临检,那一群底子不干净的也不敢往老火车站广场这个方向钻,拐到老小区找了个烧烤摊寻思吃口热面,正碰上送餐休息的宋承。”
“按照黄毛的说法,好像是他身边哪个小马仔手上没货,瘾头犯得有点儿大,躺地上正抽抽着呢,烧烤摊老板好悬报警叫救护车一条龙,宋承就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点了根烟塞那小马仔嘴里,愣是劲儿大得顶回去了……黄毛这东西见得多,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人是被安排出来透信儿的,离了烧烤摊就把人捞进巷道里,这才打听到老货场那边有人藏了东西——”
孙晓昉听见顾形那句抢先倒没多想,叹了口气叉着值班值得僵硬的老腰,叽里咕噜地把从黄毛嘴里掏出来的话不做增改删减地灌进话筒里面,话将说尽时才倏地停顿,恍然意识到“宋承”这个名字似乎并未在两人预先通气的交谈中出现,声音当即一敛。
“黄毛可说宋承只跟他一个人联系……匿名举报的电话里头连这人也提到过?别赖我多嘴,你这线人哪儿来的?靠谱吗?明知道上线姓甚名谁还单拿下头这帮虾兵蟹将试水……这要是趁这机会摸个底,支队那头哪还挪得开人手?新山那边还一个头两个大呢,我听人说你们现在还有个绑架案砸在手里……今天这又赶上暴雨执勤,人都撒出去,别是——”
孙晓昉像是总算揪住了今天这一团乱麻的线头,回身眺了眼还在四处张望了扫的尤豪,忽地嘶了口气:“那KtV的老板,我记着跟江陌认识是吧?一天天属她东跑西颠得最来劲,今天怎么这么消停?她人呢?”
“出了点儿岔子,正在找。”
顾形掐着手机的指节“咔哒”一响,当没听见电话那头带着诧然质问的那句“什么叫正在找”,挂断电话往裤兜里一收,转身稍微倾向正在他肩膀头旁边等候引路的小辅警,扬起下颏点了点走廊尽头暖气片旁边的那个窝囊球:“什么情况?”
小辅警眨巴两下眼睛,显然不清楚这句问话有什么由头,只循着顾形的指示往那个雨衣身影上确认了两眼,有点儿为难地摇了摇头:“还真不知道。这人好像刚被带回来也就一个半多钟头?不到两个小时。”
顾形眉毛微微攒蹙着:“被带回来的?犯事儿了?”
“也不算吧。应该就是喝大了,骑着电动车送餐,不管不顾地就要往老火车站东边的地道桥底下绕道。东边跑来跑去的人多,正赶上地道桥那儿有积水不安全,所里派了人和车去指引疏导,那哥们儿直接拧了把油门连人带电动顶警车上跩水里了,好悬给我们所警车后保险杠顶掉。所长嫌丢人没让报到交警那头,看他伤得不严重但是人醉得直冒懵,只能先给捞回来让他醒酒……”
小辅警挠了挠后脑勺儿,“也不知道这大晌午因为点什么事这么伤春悲秋,喝这么多……保温箱里剩下那单外卖还是我跟所里另外一个辅警同事帮他送的。订餐那人也是奇怪,饭到家门口也不开门接,偏要放门外头,宁可挂在雨水里也不亲自拿……警惕性倒是挺高。”
顾形略一抬眼:“订餐的是男的女的?”
小辅警一愣:“啊?好像是男的。”
“……不是那人警惕性高,是你们俩小同事脑子不转个儿,连碰上什么险恶都不知道。”
顾形拍了拍他不明所以耸得老高的肩膀,“去找你们副所长或者所长把这事儿原原本本交代一遍,有什么问题他们就告诉你了——要是那两根儿老油条也咂摸不出味儿来,过几天警院有课,正好安排他俩一起去补补。”
顾形无声地压了口气,余光觑着应了声就乱七八糟往办案区楼上跑了几步的小辅警消失在缓步台拐角,旋即提步上前半蹲在黑雨衣身侧,伸手攥了一把他还在滴水的外套,耷眼扫看着从他衣服口袋里露出来的烟盒一角,然后抬手搭住他的肩膀,指尖在他抖颤哆嗦的左肩上敲了两敲。
“宋承。”
顾形的声音不大,咬字却重,原本轻飘的两个字像是在后槽牙里磨了几个来回,砸得宋承本就蜷起避人的肩膀骤然一缩:“灌酒撒酒疯往警车上撞的主意谁给你出的?”
宋承没敢抬头,捂着身上那点酒气,偷偷摸摸地瞧了顾形一眼,想再耍一把酒疯,胳膊腿儿却战战兢兢地收敛着,只敢哑着嗓子吆喝:“你谁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最后这单外卖要走老火车站东的地道桥,那边离得近的住宅,只有两趟挤在老站台和车道中间的老筒子楼,几乎没什么年轻的住户。帮你送饭的小辅警说屋子里是个男的……那就是有人觉得你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已经没什么用,是时候老实闭嘴了。”
宋承听不下去,捂着脑袋继续装傻装聋,顾形却没给他缩躲的机会,指节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膀,迫着他转过身来。
“所以出主意想给你机会保命的人,不是梁霁,是江陌。”
宋承总算抬起头,甩了甩那一身鹌鹑似的窝囊,似乎还在确认着什么,被酒气冲得涨红的脸上晃过一丝审度,嘴上还是那句发飘的“你谁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递消息传信的事儿再说,老货场里的东西打哪儿来的消息我也不介意慢慢地跟你磨。但现在得劳烦大驾帮个忙,江陌这招不能白支,我这个当师父的,得先替她讨要点儿回礼。”
顾形掏出证件,几乎怼递到他眼皮底下,唬得这一身水汽没散干净的人慌措地向后躲,末了“吱嘎”一声踩中了从他身上淌落凝聚成的小水泊,踉跄着跌坐在顾形身侧。
“你是一个半个小时之前被带到派出所的。南森商务广场之后、醉酒撞车被带回之前,这个区间里,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碰到我徒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