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六十四找到（下）
“别嚎了！”
立兴街派出所里这一时半晌热闹得简直像菜市场。
个把小时之前偷鸡摸狗扒老头儿气门芯的案子还没调解利索，转头就接到市局里拨下来的一通举报电话往KtV跑了一趟，两眼一抹黑地提溜着一串儿已经飘飘然不知天与地的半大小子回来，乱七八糟得连脚都没处踩没处放。
孙晓昉一巴掌拍在审讯桌上，震得桌面上扣着杯盖的茶缸“碦啦啦”地响。
“一屋子尿检结果都在那儿摆着呢，除了你跟那个姓蔡的小子，剩下的全阳！你说你不知情？警察进门的时候正把东西往厕所里冲销毁证据呢，这都不算抓现行？你要非想耍赖也行……要不这样，我把你头两天撺掇那酒局上的人都叫过来，跟你对一对口风？到时候把卖出去的货量加在一块儿算一算，你再看看轻重缓急，研究研究这故事怎么往下讲——”
审讯座椅上的黄毛被孙晓昉这一掌下去实实在在的力道砸得一哆嗦，死皮赖脸哭嚎着自己无辜的说辞也跟着噎住，眼睛贼溜溜地转悠一圈儿，“噌”地放光：“所以……你们其实也不知道是吧？”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卖了多少东西？当着十几二十年前呢？没看见现货就拿你们一点儿招没有？那帮搞技术搞化验的是吃白饭的？可与时俱进一下吧哥们儿！底下屋里有个胆小碰得少的，等他清醒之后撂了底……你掂量掂量自己这是个什么性质，身上有案底，出来刚一年，累犯还犯了个大的，知道加一块的克数无期起步吗？以为组团分散开满城跑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瞒这瞒那还演戏，真把自己当影帝了？还想从我这儿诈一下——”
孙晓昉皱着眉头斜睨着逐渐陷在座椅靠背上埋头不起的身影，咄咄的话音适时止住，顿了片晌咂了一嘴茶叶沫子正要开口，审讯室半掩的门板就被急迫地敲了两下，旋即不等他应声，门板后头就先急吼吼地探进来一个郑司钧。
“老孙！”
郑司钧脑袋上沾了雨，连跑带颠得脸色涨红，呼哧带喘地捯了两口气。他先转头瞥看了一眼座椅上焦躁不安的黄毛，视线一敛，又眺进孙晓昉的眼睛里，犹豫着吞咽了一下：“……前两天跟着他们俩去KtV拿货的人找全了。”
孙晓昉脾气虽燥，眼力却一流，他抬头觑了眼郑司钧跑得干巴支翘的嘴皮，眉头倏地拧住：“出事了？”
郑司钧脸上皱巴着，抬手使劲儿在冒了油汗的面皮上搓了一把，点了点头：“死了一个。”
——————————
“死的那个大致情况了解吗？”
顾形拎着外套推门下车的动作一顿，先跟老火车站派出所安排出来接迎的辅警点了点头，然后顺手捞起小辅警迟来一步撑到他脑袋上的雨伞，顺势把他缩在伞外的肩膀往里一搂，模模糊糊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嚎啕哭声，稍微皱了下眉头：“你那边什么情况嚎这么热闹？”
“那黄毛先还装无辜假哭来着，这会儿是真嚎了。嗓子都破音……”
孙晓昉约莫也是被哭喊的动静搅震得脑胀头晕，百转千回地叹了一口气。
“死的是其中一个散货人的亲弟弟，爹妈走得早，哥儿俩相依为命。那黄毛自己误入歧途也就算了，还非得什么破烂事儿都要带着自己亲弟弟，说是长见识，结果把人领岔道上了，年纪小没吃过大亏，见着这玩意儿这么暴利就好奇，估计是趁他哥没注意自己偷摸藏了点儿东西。他哥今儿那不是有个KtV的酒局？那家伙八成是猫屋里一口气把自己整过去了……具体什么情况就等着那个小罗法医的回信，我人在所里，你要打听死人的事找郑司钧，或者干脆直接联系小罗那边，反正你们比我熟悉。不过……”
顾形捞着小辅警快步钻进派出所大门，顺手甩了两下伞柄才把雨伞递还到小辅警手里，然后蹚踩了两下已经被雨水泡得浮囊的门垫，循着小辅警抬手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到办案区等着刷卡识别的铁门跟前，“不过什么？”
“黄毛的意思是，他们手里的货有问题。”
孙晓昉的声音压低，听着电话那头的回音大概是绕到了派出所的消防通道里，声音回荡着飘进话筒里：“沣西抓捕之后，盛安搞货的人绝大多数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隔了小半年刚有点儿活泛动静，梁明就死在了你们眼皮底，再加上新山那边也形势‘危急’——这事儿一闹起来，侥幸没被逮住的大灯头基本上都悄默声地眯住保命，小来小去捡人家饭粒子吃的就处于跟风跑的状态。要么是为了自己用，要么是为了赚点儿零花，得了消息也管不上什么真真假假，一般都是先摸过去再说。”
小辅警这一趟“迎宾”跑得太急，满兜翻找半天也没摸着工作证的影子，他红着脸抱歉地冲着顾形鞠躬敬礼，踢里踏拉地跑到接警台前摸索打听。
顾形这会儿才意识到他的脸色沉得邪乎，抬手在颧骨上用力按压了两下，朝着有些怯怯回头的小辅警摆了摆手，转头捡着孙晓昉话音的空当，轻嘶了口气：“……老火车站货场那个位置，是最近才经人介绍过去的？”
“其实不算最近。南森商务广场……是叫这名是吧？黄毛这小子说，那地界因为老有卖保健药的，老头老太太不禁碰，相对来说管得比较松，烂尾楼里半地下的废弃管道建的时候估计就没憋好屁，所以里头啥样没人知道，也基本没人沾边。”
孙晓昉咂了下舌尖儿：“沣西那边风声刚紧起来的时候，奉水河那一片的小虾米都通过货场南墙往里头钻。不过这一俩月因为没货也消停了一段时间，冷不丁的来了新货源，跑过去凑热闹的阵仗这才大了点儿，眼看着惊动了警察，黄毛跟另外几个脑子转得快的这才演了一出撬铁钉的戏码，把这一大摊子定性成了闹贼盗窃。”
顾形对这点拙劣的戏码未置肯否。他耷着小辅警折腾来去略微惶乱的动作，夹住手机搭了把手，拿着不怎么趁手的证件刷卡拽门，然后了了眼蹲靠在办案区走廊墙角的雨披身形，微微攒了下眉头。
“老火车站这边的风声谁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