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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王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
原则上来说,他希望能独吞整个勃艮第公国,不放弃任何一寸土地。那些肥沃的田野、繁华的城镇、还有那条通往低地国家的黄金商道,他都想纳入法兰西的版图。但这势必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法兰西虽然有必胜的把握,但耐不住第戎宫廷拼死一搏。公国虽较弱,却是本土作战,困兽犹斗,也可能让法兰西的骑兵在城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而如果能让贝桑松的军队从南边牵制公国的兵力,那么战争的天平就会大大向法兰西倾斜。
半晌,法王再次开口。
“这件事过两日再具体讨论。你们回去给我好好想想,如果要邀请贝桑松宫廷参战,我们该拿出什么筹码。既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兵,又不能让他们狮子大开口。记住,我们是主,他们是臣。赏赐可以丰厚,但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是交易。这是国王对忠臣的恩典,不是商人之间在集市上的买卖。”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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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好!”
勃艮第公国东境,施瓦本国都弗莱城,施瓦本公爵在看完军事大臣递到他手里的作战计划书后,忍不住连连夸赞。
坐在公爵对面的军事大臣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开口问道:“不知公爵大人对这份作战计划是否满意。”
公爵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缓缓滑过,纸面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指腹,像在丈量一份筹码的重量。
一旁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军事大臣坐在对面,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公爵脸上,等待着下文。
“但是——”公爵的话锋一转,将那份作战计划轻轻推到桌边,像是暂时搁置了一件珍贵瓷器。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解释道:“目前时机还尚未成熟。巴黎那边还在磨刀,我们当下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勃艮第公国虽然在法兰西那头雄狮面前就是条野狗,可第戎城也不是一天就能攻下来的。我们需要等,等法兰西人先动手,等勃艮第侯国被拖下水,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才能从容入场,坐收渔利。”
军事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极力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公爵大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提前征兵,筹集粮饷,一旦战事爆发,我们便能快速响应,也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嗯?”
公爵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军事大臣,质问道:“难不成,这些事我还需要你来教?”
军事大臣的身体微微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忙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弯下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辩解道:“公爵大人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敢……一切全听公爵大人决断!”
“哼!”
公爵冷哼一声,猛地挥了挥袖子,袖口带起一阵风,晃得桌上的烛火差点儿熄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剩下的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旋即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公爵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军事大臣。
军事大臣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份作战计划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
很快,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公爵睁开眼睛,望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这个家伙,真是越来越狂妄了。”
他的声音而是浑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虽然倚重军事大臣,甚至可以说是信赖,可近段时间以来,那个家伙背着他安排人手前往伦巴第的事,让他颇为不满。那些山匪,那些亡命之徒,偷偷摸摸地越过了边境,在勃艮第人的占领区烧杀劫掠,这简直是在玩火。
他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军事大臣这么做是一种僭越。作为施瓦本公国的主人,他才是唯一有权决定剑指何方的人。他自然不会允许手下大臣背着他暗中行事。今天是派几个山匪过去,明天呢?会不会调几支军队过去肆意挑衅对手?也许某一天他还会代替自己私下与勃艮第人谈判……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公爵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进来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的。
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那些模糊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穿过那片黑暗,仿佛要看透一切……
…………
随着夜色渐深,狂风渐起,弗莱城的大街上已经显少有人走动。
风从北边的旷野呼啸而来,掠过城墙,掠过塔楼,掠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嚎。街道两旁的积雪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扑在紧闭的门窗上,沙沙作响。
街道两旁,除了个别几家酒馆还在营业,大部分商铺早已闭门。挂在商铺门前的招牌在狂风呼啸下不停地碰撞着门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北境的冬季寒冷而漫长,尤其是像弗莱城这种位于广阔平原之上的城池,更因长达数月的狂风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备受煎熬。
每日天色刚刚黑下来,人们便已经早早地回了家或打了烊。整夜缩在屋子里,基本不会出门。
酒馆里倒是热闹,常常挤满了前来消遣的顾客,可那热闹也带着几分压抑,像是人们在用酒精麻痹自己对漫长寒冬的恐惧。
然而,近几日来,一家离城东自由市场不足五百步,紧挨着一家皮革铺的新店却烛火通明,常常到后半夜才见里面的烛火熄灭。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木石结构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招牌,用通用语写着“东方香料”几个大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一楼是店铺,货架上摆满了各色香料和以及部分瓷器,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丁香、胡椒的香气,浓郁而辛辣。
二楼是则是仓库和伙计们的住处,足足有四间卧房,外加一间公事房和一个杂物间。后院则是仓库以及一处不算大的马厩。
店铺前几日才开张不久,作为外来的商人,他们立足未稳,显少有人来采购这里的货物。再加上施瓦本人排外的习惯,让这些说通用语的外来商人很难和当地人建立联系。
本地人习惯了去城里的老字号买货,对新来的面孔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商铺的生意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任何起色。偶尔有几个好奇的顾客进来转转,问了问价格后,摇摇头就走了。即便是买些便宜的香料,也是挑三拣四,讨价还价,恨不得把价格砍到成本以下。
白天,商铺管事会让店里的伙计四处去看看,摸一摸别家商铺的底细,据此调整自家商铺的价格和种类。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裳,装作寻常的顾客,在自由市场里到处打探。几天下来,便把整座弗莱城的香料市场摸了个遍。
晚上,众人便会聚在一起,商讨如何调整经营策略,让商铺尽快盈利。如果一直让商铺处于亏损状态,他们手里的本钱迟早会全部赔进去。
今天是商铺开张的第八天,与前几日相比,生意还算不错。
早上一个操着普罗旺斯口音的酒馆管事来这里买了一大袋香料,又买了几件漂亮的瓷器拿回去做装饰。
为了扩大生意,商铺管事又单独赠送了对方一小袋香料,让这位客人十分惊讶,并表示自己下次还会再来。
中午和下午,又有几波客人前来,买的东西虽然不算多,但相比前几日的惨淡好了不少。
此时,虽然已是深夜,但商铺里面依旧烛火通明。一楼大厅后面的隔断里,管事和伙计们围在一张木桌边,正在核算今日的收入和整理采销的账簿。
管事是个中年人,脸上虽然没有商人特有的精明,但为人看上去十分和气。他右手握着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记录着今日销售的货物数量和价格。在他的右手边,副管事则和几个伙计整理着账簿。
“我们的价格不能再降了。”副管事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再降就要亏本了。我们是从勃艮第大老远运过来的,光运费就比本地商人高一截。”
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从容。“奥利弗,别着急。做生意不是打仗,不能只靠猛冲猛打。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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