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你这是……这是……”
“哈？公爹你咋这副鬼样子？这是把灶房点着啦？”
杨永进心里想问却又没好意思问出口的话，一下子就被刘氏这个嘴替给说出来了。
老杨头黑了脸，不过他就算当场黑脸可能也察觉不出来，因为他现在满头满脸都是灶膛灰。
“胡咧咧个啥？没瞅见我是在给你娘烧早饭嘛！”老杨头抬起手里端着的那只黑陶大碗，朝刘氏这里晃动了下。
刘氏来了兴致，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那碗里熬的……
“天哪，这是一坨黄啦啦的啥呀？像醉酒人吐出来的东西！”
刘氏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夸张的叫了起来。
老杨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放屁，这是红薯粥，那黄的，是大块的黄心红薯！”
“啧啧，原来这是黄心红薯啊？天哪，爹你要是不说我恐怕真认不出来！”刘氏一脸惊奇的说，“只是这卖相……嘿嘿，我不说了不说了，饭点不该说这个，要讨打的！”
“你说的已经够多了！”老杨头道，目光又落回杨永进身上，“永进，你这是？”
“爷，我过来给我奶送早饭。”杨永进挺起了胸膛，理直气壮的回道。
“啊？”老杨头愣了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那敢情好，刚好我这熬的红薯粥火候没把握好，有点焦糊了，你们有心啦，我来瞅瞅你都送了些啥！”
老杨头屁颠着越过门口的杨永进和刘氏，直奔床边床头柜上摆着的几只碗而去。
刘氏和杨永进原本是准备走的，看到这样，两人都默契的站在原地没有急着离开。
而谭氏呢，这时候刚好也伸手端起了床头柜上那只装了粥的饭碗，右手拿着勺子，开始慢慢的吹着气儿，准备喝粥。
看到老杨头兴冲冲来到跟前，谭氏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说：“带着你的红薯粥去那边桌上吃吧，这里是我的！”
老杨头刚过来看清楚床头柜上摆着的几个碗和碟子，以及筷子还有勺子的数量，当时心里就纳闷了。
这咋是一人份的啊？难道我的那份不在这里？在食盒里保温着？
“嘿嘿，瞧你这老太婆护食的，莫要让孩子们笑话，我又不和你抢！”
他把手里散发着焦糊味儿的红薯粥放到桌上，转身又回到床头柜这边，拧开杨永进留在这里的那只食盒。
“咋？咋是空的？”
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老杨头更加疑惑了。
“咋啦？咋这个样子呢？”谭氏一直都在暗暗观察着老杨头的表情变化，此刻，老太太心里嘚瑟坏了，但脸上却还故意搞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来。
老杨头看了眼谭氏碗里那一看就非常好吃的米粥红豆稀饭，又去看旁边其他地方，确定真的只有她手里捧着的这一碗后，老杨头问谭氏：“老太婆，你手里这是第一碗还是第二碗啊？”
谭氏嗤了声，“和我做了几十年夫妻，我啥食量你还不晓得？你当我是母猪成精吗？”
说到母猪成精四个字的时候，谭氏的眼睛故意往刘氏那边睃了眼。
原本还在咧着嘴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刘氏被谭氏这么一睃，当下笑容就变了味儿。
这老太婆啥意思啊？阴阳怪气的又在叮当哪个？
听不懂听不懂！
床头柜这边，老杨头这会子再傻也明白过来了。
就老太婆那小鸟食量，不太可能吃到了第二碗，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永进压根就没送自己那份，只送了老太婆的那一份！
“爷，你别找了，我就只给我奶送了她的那份！”
杨永进到底是不忍老杨头这样，他索性咬咬牙老实交代了。
老杨头闻言转过身，审问的目光沉沉盯着杨永进，啥都没问，可是这眼神里询问的意味却压得杨永进压力陡增。
但他忍住了压力，照着昨夜和杨华明，杨永智他们那里商量好的说辞，接着说：“爷，我奶是病人，饮食需得精细调理，所以八妹隔夜就开始准备奶的吃食。”
“至于您老，您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牙口也好，这里如今也有了小灶房，所以我们就没给你准备。”
“啊？这样啊……”老杨头闷闷的，脸上明显写着失落，还有不高兴。
杨永进忽略了对方的不高兴，但却不想再去面对对方的那份‘失落’，于是他解释完便扭头快速离开了东屋。
刘氏反应过来，喊了一嗓子：“永进等我下……”
拔腿就要追上去，身后，再次传来谭氏的声音：“老四家的，你过来，我有事找你！”
刘氏迈出去的前脚才刚落地，后脚还留在门内，听到谭氏的喊声，她僵硬转头：“啥事啊娘？”
谭氏还是不疾不徐，坐在那里，朝刘氏抬手招了招，“你且先过来，站那么远作甚？我吃了你？”
刘氏看了眼杨永进已经跑远的背影，又扭头看向似笑非笑的谭氏，在心里权衡和挣扎了一番后，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掉头来到了谭氏跟前。
“啥事儿啊娘？”
“我渴了，想喝点茶水，你帮我倒。”
刘氏睁大了眼，不是吧娘，你专门喊我回来就是为了给你倒茶的？
“你这不正吃着稀饭嘛，这里头都是水，茶就不要喝了吧？喝了待会儿尿多！”刘氏说。
谭氏拉下脸来，“咋？我一个生病的婆婆还使唤不动你个当儿媳妇的了？去把老三老四都给我喊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们咱老杨家啥时候……”
“哎呀，我倒我倒还不行嘛，何必嚷嚷呢？大惊小怪的！”
刘氏立马举起双手投降，脚下也赶紧往桌边的茶壶那里挪过去。
为了这种事去把三哥他们喊过来，到时候不管自己咋样说，理亏的都是自己。
毕竟自己是儿媳妇，故意不给婆母倒茶，谁都不会站自己这边的。
看到刘氏倒茶，谭氏挑了挑眉。
猪精，别净想着跟了永进去小二房蹭吃蹭喝，老娘我就要使绊子把你留下来。
“娘，喝茶。”
因为心里惦记着事情，刘氏倒茶麻利得很，很快就端着茶碗回到床边。
谭氏点点头，慢条斯理的把勺子里的粥含到口中，咀嚼了几下，这才放下碗和勺子，伸手来接刘氏递过来的茶碗。
刘氏原本想着把茶碗往谭氏手里一塞，就没她啥事了，她就可以走，去追永进。
结果谭氏只接了茶碗，同时把茶碗盖子塞回了刘氏手里。
谭氏抿了一口，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好你个老四家的，让你给我这个重病的婆婆倒一碗茶，你倒好，给我倒来一碗凉茶，你这是嫌命长要送我一程吗！你个黑了心肝的！”
刘氏愕然，“凉的？爹早上起来没烧热水吗？”
她赶忙将茶碗接过来喝了一口，哎呀妈呀，果真是凉的，而且这口感……明显还是隔夜茶呢！
“爹，你咋回事嘛？你这不是明摆着坑我嘛！”刘氏立马端着茶扭头跟老杨头那里追责。
坑害婆婆这个黑锅，她可背不动！
老杨头刚还沉浸在浓浓的失落里，孩子们送早饭，竟然只送老太婆的，独独撇开了他。
这事儿在从前是从未有过的，送就是二老的份额一块儿送，不存在单独送。
即便谭氏是个病人为了照顾病人专门送病人餐，可也会顺带多搞一碗让他这个老头子对付一口，也省得他这个老头子去生火起炉灶……
除非特殊情况，比如昨日晌午赵柳儿给他送晌午饭，就只送了他的，没有送谭氏的。
那是因为谭氏当时一直是昏睡状态，没法吃，所以才不送。
但是今天，他可是好端端的呢，可永进他们却独独只送了谭氏那份，而且先前永进解释起来，还那么的理直气壮，这让老杨头心里闪过很多种猜测，又都一一去否定，一颗心飘飘忽忽的，很不舒服。
直到刘氏拿茶的事情过来找他问责，老杨头回过神，看了眼那茶壶，目光在谭氏和刘氏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后，最后将目光落在刘氏身上。
“你又不是小孩子，给你婆母倒茶前你自个不会先试一下冷还是热啊？就那么呼噜一顿倒，啥都不管？”
“哎你这老汉咋回事啊？这可是你屋里的茶水，我哪晓得你会放一壶隔夜的凉茶在这？”刘氏说话的时候动作幅度有点大，手里茶碗里的茶水溢了一些出来。
“我去三嫂还有骆家，还有我自个家里，那茶壶里头谁不是泡的当天的热茶水啊？哪个不是想喝就拉起来呼噜一顿倒？明明是你自个没做好，反倒数落起我来了？”
“我哪里没做好？你个当晚辈的莫要瞎说！我可是在灶房忙活了框框一早上呐，连口热粥都没吃上！”
“啧啧，这就更怪了，”刘氏龇牙怪笑，“公爹你忙活了一早上，差点把灶房给点咯，结果粥，粥糊掉啦，热茶都没一口，真不晓得这框框一早上你在忙个啥！”
“他在忙个球！”冷不丁的，床那边插进来谭氏的一句调侃。
刘氏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爹，这可不是我说的哈，是我娘说的，她说你白忙个球！”
老杨头磨碎了后牙槽，明明是忙个球，非得加个白字！
这两个老娘们，一个比一个坏！
“我这就去给你们烧热茶！真是难伺候！”
老杨头清楚自己随便对上她们其中一个，都是非常难缠的。
此刻这两个竟然临时结盟了，老杨头可不想再招惹她们，想他堂堂男子汉，岂能跟这些泼妇们逞口舌之快！
不值得，也拉低了自己的排面！
看到老杨头遁走，还是饿着肚子遁走，谭氏舒爽的吐出一口气。
死老头子，叫你之前故意怠慢我，见我生病薄弱期，想让我多吃点苦头？
哼，老婆子我和你慢慢算账！
“娘，还是你厉害，我说那么多句，我爹可是寸步不让的，你就轻飘飘一句，立刻把我爹给拿捏住了，你是这个！”
看到刘氏竖起的大拇指，谭氏嗤了声，“少拍马屁，我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看着这四儿媳妇先前怼得老头子脸如锅底，谭氏很满意，所以不打算继续拘着她了。
“多谢娘，那我先走了，晚些时候再过来瞧你。”
丢下这句话，甚至都来不及等谭氏给出回应，刘氏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滑出了东屋。
谭氏摇摇头：“为了吃，爬上壁，老太婆我也只能拘你到这里，只有你自个才能拘你自个，到底是小命要紧还是那口吃食重要，老大不小个人了，自个权衡去吧！”
……
村口，刘氏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小二房门口。
她迫不及待的推门进去，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看到曹八妹带着小三子，娘俩正坐在锅台边的小矮桌旁吃饭。
桌上不仅摆了那盘又白又红的腌萝卜，还有一盘青辣椒炒鸡蛋，除此外小三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才剥好的煮鸡蛋在吃。
娘俩面前的碗里，都装的是蜜枣红豆稀饭。
“呀，正吃着呐？咋就你们娘俩？永进呢？”刘氏随便找了句话，笑眯眯进了灶房。
曹八妹扭头看清来人，不咸不淡的点了下头，接着转过脸去接着吃饭。
竟然不回应？
刘氏怔住了！
这是啥个情况嘛？有道是上门就是客，伸手不打笑脸人，曹八妹两样都占全啦，今个早上抽的啥疯？
“小三子，你爹呐？他咋没在吃饭啊？”
刘氏转而将目标放到了小三子的身上，笑眯眯问。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天真纯洁没有大人们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当下就老老实实说了：“我爹去了我大舅家有事，在大舅家吃饭。”
“哦！”刘氏点点头，心里想着，怪不得曹八妹敢这样堂而皇之的给我这个长辈四婶甩脸子呢，原来是打量永进不在家啊！
话说，曹八妹为啥要给我甩脸子呢？像我这么好的一个人，从来都是与人为善，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啊？
“四奶奶，你找我爹有啥事不？”小三子见刘氏站在灶房门口不走，又好奇的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