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点炭盆?”江黎下意识问。
萧睿却苦笑了下, 并没回答而是扭头交代小宫女:“去沏一壶茶来。”
小宫女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但在自家主子的瞪视下,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江黎有些闹不明白,而这时萧睿已经开口江黎说:“你既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说实话, 炭盆我倒也想点, 可惜内务府那里说今年的银霜炭缺的紧, 要先紧着太后、皇上和皇后用,我们这里, 就先给了点乌碳。”
乌碳,在宫里一般都是地位低下的小太监小宫女才会分的东西, 因为那炭点起来烟大的要命,要不是冻慌了, 谁都不肯用那个。
江黎顿时变了脸『色』,他猛的站起来,咬牙切齿一脸愤怒:“这是糊弄人呢!你到底也是皇子,他们怎么能这样狗眼看人低,不行,我要找他们主管算账去!”
他怒气冲天, 眼看就要冲出去找人算账, 然而刚动了一步, 就被萧睿一把拉住。
“坐下。”萧睿脸『色』凝重:“你能帮我一时, 难不成还能帮我一世,再说了,这些身外物,不值当什么。”
江黎目光撞上他眼睛,顿时一愣。
那眼中透出的通透,哪里像是一个孩子,分明比有些成年人还明白世情。
江黎心中暗叹,果然说有经历才能让人成长,要是没有小时候这种从云端到泥里的落差,萧睿日后只怕也不能蛰伏的那样深,最后更是一举拿下皇位,跌破了众人眼睛。
要是本人,江黎会有些怜惜对方,但也会对对方敬而远之,但现在,他是纪珩,是和萧睿走的近的同龄孩子,那么,他需要表现出纯真但又完全无知的模样。
“可是他们这样也太过份了,再说了,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熬得过,万一病了怎么办?”江黎依旧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但要冲出去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怎么就熬不过,”萧睿见江黎没再往外冲,也松了口气:“无非就是晚上多盖几床被子的事,你放心,真冷不到我的。”
他好说歹说,江黎总算是坐下来了,但脸上还有些愤恨不平,“也不知道惠妃是怎样管的后宫,竟让那些欺上瞒下的奴才做出这种事来,不行,回头我一定要和姑姑讲一声,让她去找惠妃说一说,总不能让你老吃这些奴才的亏。”
皇后多病,贵妃几年前又牵涉进皇嗣谋杀案中被赐死,淑妃不喜管事,如今六宫大权全数掌握在惠妃身上。
听江黎这样说,萧睿到底还是没忍住:“这事万不可行,惠妃和我母妃之间恩怨纠缠不清,如今这事,由头在哪里还说不定呢。”
他语焉不详,但江黎也听出来了,萧睿怀疑这些事背后都有惠妃的意思,不过也难怪他这样想,实在是当年惠妃和贵妃同时进宫,圣宠却一直比不过贵妃,加上贵妃为人跋扈,惠妃很吃了贵妃不少亏,两人积怨日深,如今贵妃香消玉殒,留下孤伶伶一个独苗,惠妃会对萧睿做什么却未可知。
江黎顿时就皱起了眉。
萧睿本来满腹心事,但见旁边小伙伴嘟起嘴,偏又长得粉雕玉砌一副肉包子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得了,再怎么说我也是皇子,外家也还在,虽然因为旧年的事不敢太张扬,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也就是这些小事上找找麻烦而已。”
萧睿说的轻松,但江黎却不以为然。
外家?宋家从贵妃获罪后就只差没销声匿迹了,这么多年来,何曾对萧睿过问过半句。
再说了,小事?
关系到衣食住行,就没有一件是小事,远的不说,光这么冷的天没有炭盆,就有可能连出一大堆事情,病不病的还另说,光是手没办法握笔,墨没办法化冻,这就可能会交不上功课,而万一太傅一怒告诉了皇帝,那…
“可你这样也不行啊,天长日久的,谁知道他们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江黎撅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总要想个法子才行。”
“没事的。”相比江黎,萧睿反而像个局外人:“也就是几年功夫,等行了冠礼,我分府出去就没事了。”
江黎没有再开口。
南梁风俗,男子二十而冠,算起来,萧睿也只需要再忍十载就可以分府而居了,但说起来容易,十年,又哪里是容易熬的。
许是看出了江黎眉宇中的不快,萧睿安慰他:“其实你真不用太替我担心,眼下看着艰难,其实并没真到那种地步,父皇还是顾着我的,发话将母妃的财物全都留给了我,如果真的太难过,我拿些钱来打点,也不是过不去,如今不动,只是怕引人注目而已。”
萧睿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和江黎细细解释,但却就那样自然的说了这段话,也许是他这两年着实寂寞的紧了,而江黎眼中的关切又不似作伪。
正在这时,茶送上来了。
茶具是极好的定窑,衬着茶汤一洼碧绿,但江黎一尝,就知道不但水烧的太过,而且连用的碧螺春都是陈茶。
他不『露』声『色』,狠狠灌了一口才说:“天冷喝点热茶倒还不错,其实平日我最不耐烦喝茶了,苦唧唧的,也不知到底哪里好喝。”
萧睿眼中流过一抹如释重负,他笑着说:“你还小,不懂这东西的好。”
江黎翻了个白眼,“三皇子殿下,你也就比我大两岁而已,不用这样老气横秋吧。”
两人又厮混了一阵,江黎见时辰不早了,这才告辞离去。
王福在外殿早已等的望眼欲穿,好容易见江黎被三皇子送出来,忙不迭的上去迎接,没想到两人出了墨阳宫的门还没几步,江黎却一个转身,又往长禧宫去了。
“哎哟喂,世子爷,你这是作甚啊。”王福急的直拍大腿,但江黎早跑的没了人影,他只得匆匆忙忙又跟了上去。
江黎一溜烟跑进了长禧宫,不待宫人禀告,已经一头跑到了主殿,此时淑妃正坐在主殿右侧的暖阁里,穿着一件家常衣服,靠在炕上由掌事宫女伺候着染指甲。
“姑姑姑姑,我有一件事求你,总之你一定要答应我。”
江黎不管不顾,一头扑到了淑妃身上,扭住对方撒起娇来。
淑妃先是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又被他闹的笑出了声:“珩儿,你这是做甚,胡搅蛮缠弄的我指甲都花了,快起来说话,姑姑什么时候拂过你的意思了?”
江黎笑嘻嘻的站起身,然而,说出的话却让淑妃一愣。
“姑姑,宫里这些奴才也太欺负人了,我刚才去了三皇子那里,他那里居然连炭都没有,硕大一个墨阳宫里,冷的跟冰窖一样,这样下去一定会冻病的,你想点办法,照顾他一下好不好?”
淑妃本笑『吟』『吟』的听着,但当江黎说完,她嘴角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三皇子的意思?”她没有直接回答行不行,反而先问起了江黎。
江黎眨眼:“我的意思,我之前就说来求你的,三皇子却说不让麻烦你,怕多生事端,姑姑,三皇子人真很好的,你帮帮他好不好?”
看着自家侄子眼巴巴的模样,淑妃心中一软,“你啊,就是会给姑姑找事情,行了,姑姑知道了,会让人处理的。”
江黎顿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分外可爱,淑妃看了爱的不行,伸手就捏了一把嫩鼓鼓的脸颊,故意凶巴巴的说,“刚才是在三皇子那里玩了是吧?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小心你爹教训你。”
“今天走的时候,母妃说要下厨给父王做八宝鸭,父王才没时间理我呢。”江黎得意的挤了挤眼睛,一副小狐狸的模样,看的淑妃笑了出来。
“行了,知道你父王母妃都疼你,不过时间也确实晚了,你该回去了。”淑妃白了他一眼,然后叫人:“准备我的仪仗,把平王世子送出宫去,记住,哪里都别让他『乱』走了,直接送到宫外平王府的马车上。”
江黎一走,淑妃脸上的温柔笑容顿时淡了下来。
“娘娘。”淑妃身边的头号宫女炫霜小声说:“世子爷的要求,三皇子那里…”
淑妃沉默,好一会后才说:“惠妃这事,做的也太难看了点。”
堂堂一个皇子,居然连嚼用都被克扣,惠妃的手段确实落了下乘,这事要是没人管也就算了,要是有人过问,惠妃一个管理不善的罪名,总是逃不过去的。
“娘娘您这是准备管上一管?”炫霜小心翼翼的问。
淑妃轻哼一声:“总不能拂了珩儿的意思,那孩子看着和善,其实看人眼光跳的很,再说了,惠妃最近得意的太过了,也该知道些收敛,而且,三皇子如今虽艰难,但日后如何也不好说,自古以来,雪中送炭自古比锦上添花强的多。”
末了,她又低低补了一句,“只是,这方法,总是要想一想的。”
炫霜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替淑妃染指甲,间歇抬头,看到沉思中的淑妃,心中一叹。
如果娘娘有一个孩子,就算日子非得步步为营,只怕也要快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