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城，刺史府。
王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邺城送来的邸报抄本。抄本上写着朝廷新近的封赏名单，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领幽州刺史——这些头衔他早就有了，邸报上不过是在重复一遍。他看邸报从来不细看，翻来翻去，目光总是停在那些和他有关的字句上，看完了就把抄本搁到一边，让侍从收走。
今天他却多看了几眼。邸报末尾有一段话，说的是“幽州庶务繁剧，刺史以宗族子侄分领诸曹，务在得人”。这话写得很平常，但王浚看着心里不太舒服。邸报是朝廷发的，朝廷里那些笔杆子写东西向来爱在字缝里藏话。“宗族子侄”四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把邸报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刺史府的后院，几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他的庶长子王舟正坐在石桌旁边看书，那本书是《左传》，翻到隐公那一卷。王舟今年快三十了，生得清瘦斯文，眉眼像他母亲，不太像王浚自己。王浚看着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王舟是庶长子。
王浚自己也是庶子。他母亲赵氏出身贫贱，只是因为常出入王沈家才生下了他，连他父亲王沈都看不起他，活着的时候从不拿正眼瞧他。直到王沈死了，因为嫡系没有儿子，亲戚们才把他这个私生子立为嗣子，让他继承了博陵公的爵位。这件事在太原王氏的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一笔都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子，抹不掉。
如今他王浚坐到这个位子上，幽州一地的军政民政全在他手里攥着，周边的鲜卑人乌桓人都要看他眼色行事，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被父亲承认的私生子。这种滋味王舟懂不懂？王浚不知道。但他知道，每次看到王舟那张不卑不亢的脸，他都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站在王沈面前低着头挨训的样子。
王舟看完了那一卷《左传》，把书合上，站起来朝书房这边走。走到窗下，隔着窗棂对王浚行了一礼：“父亲。”
王浚嗯了一声，说：“你进来。”
王舟进了书房，垂手站着。王浚没有让他坐，自己坐回案后，把那份邸报推到桌边，说：“你看看这个。”
王舟上前两步，拿起邸报看了。看完之后放回原处，没有说话。
王浚说：“朝廷里有人在替我们操心了。宗族子侄分领诸曹——这话说得客气，底下的意思就是让我把手里的事分给自家人。你觉得我该分给谁？”
王舟想了想，说：“儿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王浚笑了一声，“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什么事都不敢妄议。行，那我替你说了。我那几个弟弟，王澹、王阜，他们倒是嫡系，可他们懂什么？王澹连自己封地里的账都算不清楚，王阜连蓟城的城门往哪边开都记不全。分给他们，幽州的事第二天就乱。”
王舟没有说话。
王浚接着说：“你倒是能干。这些年你在下面替我办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可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王彭祖（王浚字彭祖）放着嫡系的弟弟不用，偏偏倚重一个庶出的儿子，不合规矩。”
王舟说：“儿子明白。”
“你明白什么？”王浚盯着他。
“儿子明白自己的出身。”王舟的声音很平，“父亲不必为难。儿子明日便去襄国，那边有一批屯田的账目要清。”
襄国在幽州南边，把王舟打发到那里去，等于让他离开了蓟城的核心圈子。王浚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襄国的事不急。你先去办另一件事。段部那边来人了，说段尘的女婿最近在幽州北边转悠，想见见我。你替我去一趟，看看他想说什么。”
王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份邸报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贾南风废太子司马遹，把他幽禁在许昌的宫殿里，下旨让他协助宦官孙虑毒杀司马遹。他那时候在许昌做东中郎将，接到旨意之后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动手了。毒酒是他让人端进去的，孙虑在殿外等着，他就在殿外站着。司马遹在里面挣扎的时候喊了几句，他没听清喊的是什么，也不想听清。事后他得了贾后的赏，迁了官，加了口俸，可从那以后他夜里睡觉就不太安稳。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打司马颖，打和演，打那些不服他的人，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夜里反而睡得踏实了些。但他心里清楚，那杯毒酒的事跟别的事不一样。别的事能说是战场上刀来枪往，那杯毒酒不一样，那是他亲手递进去的。
王浚把邸报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过了几天，他那个庶出的女儿从后院过来请安。这女儿叫王韶英，是他第五个女儿，生母是个姓崔的妾室，崔氏出身不高，所以这个女儿在府里也不怎么受重视。王韶英今年十九了，在府里住了这些年，婚事一直没定下来。王浚平时不太管这些庶女的婚事，今天不知怎么的，多问了一句：“你的婚事，自己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韶英低着头说：“女儿听凭父亲做主。”
王浚说：“鲜卑段尘那边有个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我让人去问问。”
王韶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异色，说：“父亲说好就好。”
王浚点了点头，让她回去了。第二天他把府里的管事叫来，让人给段部送了封信，信里把王韶英的生辰八字写过去了。管事把信送出去之后回来禀报，王浚正在书房里看王舟送回来的北边消息，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管事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老爷，那五小姐的嫁妆……”
“按规矩办。”王浚把信搁下，“不用特别加厚，也别太寒酸。段部那边不缺这些东西，走个过场就行。”
管事应声退了出去。王浚又把王舟送回来的信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段尘的女婿在幽州北边的一个小镇上见了他，说了些客气话，主要是想多换些铁器和盐，顺便提了一句段部最近在辽西又添了几个牛录的兵。王浚看完信，在信尾批了一行字：“铁盐可换，牛录的事再探。”然后把信收好，准备明天让人送回襄国去。
窗外暮色渐浓，府里的仆役开始点灯。王浚坐在灯下，忽然又想起了王舟那张清瘦斯文的脸。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襄国那边冬天冷，让那边的人给他屋里多送两车炭。”
这话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廊下站着的侍从听见了，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办了。
王韶英的婚事定得很快。
段尘那边收到信之后，没过半个月就回了话，说自家儿子年纪相当，愿意结这门亲。王浚让管事挑了吉日，备了嫁妆，把王韶英从后院接出来送到了北上的马车里。临行前王韶英来辞行，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行了礼，说了几句“女儿拜别父亲”之类的客气话。王浚看着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比印象中要瘦小许多，穿着一身新做的红嫁衣，整个人包在里面，像个裹在绸子里的瓷娃娃。
他想起当年赵氏——他自己的母亲——大概也是这样被人打发走的。赵氏在王沈家做婢女，生了王浚之后也没名没分，在王沈活着的时候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住在王府后巷的一间破屋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王浚小时候跟着赵氏住在那间屋子里，后来被王沈家的亲戚接走立嗣，赵氏还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好些年，直到王浚做了官才把她接出来。接出来也没享几年福，赵氏就走了。
王浚看着王韶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他转身回案前继续批文书，把这件事搁到了脑后。
王韶英走后大概十来天，王舟从襄国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王浚正在用早膳，见了他也没放下筷子，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王舟坐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竹筒递过来，说：“父亲，儿子在襄国查账，查到一件不太对的事。”
王浚接过竹筒，拧开盖子倒出里面的帛书，展开一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帛书上写的是襄国那边几个屯田都尉的账目，其中有一笔粮食去向不明，数目不大，但蹊跷的是那批粮在账面上走了一圈之后，最终落到了几个鲜卑商人的手里。那几个鲜卑商人是段部那边过来做买卖的，表面上经营皮货，实际上在收购铁器和粮食。襄国的屯田都尉中有两个人跟这伙商人来往甚密，账目做得遮遮掩掩，要不是王舟把往来明细都查了一遍，根本看不出来。
“人呢？”王浚问。
“儿子没惊动他们。”王舟说，“只是把账目誊了一份带回来，原账还在襄国。那两个都尉现在还在任上，段部那边的人也还在活动。”
王浚把帛书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两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觉得该怎么办？”
王舟想了想，说：“儿子以为，先不急拿人。拿了人，段部那边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在查他们，以后这条路就断了。不如先放着，把消息递到段部那边去，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没发现。同时派人在襄国暗中盯着，看他们到底往段部那边送了多少东西、走的什么路线、中间有没有其他人掺和。”
王浚放下粥碗，看了王舟一眼。这个儿子办事确实稳当，比他那些嫡系的弟弟强了不止一倍。可他看着王舟那张脸，心里就是不太得劲。他摆了摆手说：“你看着办。襄国那边你继续盯着，别露了马脚。”
王舟应了一声，站起来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浚又叫住了他：“等等。”
王舟转回来。
王浚说：“你那个妹妹，韶英，我许给段尘的儿子了。”
王舟愣了一下，随即说：“儿子听说了。”
“你没意见？”
“儿子的意见不重要。”王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父亲做主就是。”
王浚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倒是大度”或者“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拿庶女去巴结段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挥了挥手说：“去吧。襄国那边冷，多带件厚衣裳。”
王舟应声退下了。
王浚一个人坐在膳桌前，把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完，让人收了碗碟。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这个儿子，倒是比我想的能忍。”
这话声音不大，站在廊下的侍从没听清，也不敢问。
襄国的事王舟办得很利索。他回去之后没有急着动手，先派人盯了那伙鲜卑商人半个月，摸清了他们每次收粮的路线和落脚点。然后又让人在襄国城里放风，说幽州刺史部最近要清查各郡屯田的账目，但查得很松，走个过场就行。这一放风，那两个屯田都尉果然松懈了，有一批粮食在月底被偷偷运出了襄国北门，一路往辽西方向去了。王舟让人跟着那批粮走，一直跟到了辽西和幽州的边界上，记下了交接货物的地点和接头的人。
他把这些情况写成密报送回蓟城，王浚看完之后批了一笔：先不动那两个都尉，继续放长线。
与此同时，王浚跟段部之间的往来也越来越密。王韶英嫁过去之后，段务勿尘那边派了个管事来蓟城回礼，送了几十匹好马和一些辽东的皮货。王浚设宴款待了那管事，席间问了几句段尘最近的动向。管事说大单于最近在辽阳忙着整顿各旗的军务，没什么大的动作。王浚又问段文真在河北的事，管事说段文真已经带兵回去了，走之前跟王刺史这边交接得挺顺当。
王浚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宴席散了之后他把王舟叫来，说：“段部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但你在襄国查到的那些事，说明他们下面的人手不太干净。段尘未必知道这些，也可能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怎样，你继续盯着。另外，汉部那边最近来了一封信，说要扩大互市的规模，想让我们多开两个口岸。你去看看他们提的条件合不合适。”
王舟应了，拿着信回去细看。汉部那边提的条件不算过分，想在辽河口之外再开一个口岸，方便幽州和辽东之间的商船停靠。王舟算了算账，觉得可行，便拟了个回函的草稿给王浚看。王浚看了说行，又加了一句：“让他们多送些马过来，今年幽州的马不够用。”
王舟把回函改好发出去，回来的时候路过刺史府的后院，看到王浚正跟几个幕僚在院子里议事。他没凑上去，从旁边的回廊绕了过去。回廊尽头是马厩，他站在马厩边上看了会儿马，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是王浚的第三房妾室华芳，带着两个丫鬟从后院过来。华芳见了他笑了一下，说：“大公子回来了？老爷念叨好几回了，说你在襄国那边辛苦了。”
王舟行了一礼，说：“不辛苦。父亲那边在议事，我不好打扰，这就回去了。”
华芳点了点头，带着丫鬟走了。王舟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华芳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三岁，是王浚最小的女儿。这个庶出的妹妹将来长大了，大概也是要嫁到哪家去联姻的。他想了一想，没再往下想，翻身上马回了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