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信使到临冬城那天,正赶上辽东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雪。
信是王浚亲笔写的,用的是幽州刺史部的官方文牒格式,落款处盖了博陵公的大印。殷浪拆开看了一遍,又递给殷朗和殷然传阅。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熟络劲儿,大意是说“闻辽东汉军旗殷氏兄弟忠勇有谋,镇守海疆,甚慰朕怀”——这个“朕怀”用得不太对,大概是王浚幕僚的笔误或者故意,但意思很清楚:王浚把自己当成了幽州的主人,把汉军旗当成了他地盘上的附属势力。信末还附了一句:“闻辽东有良马,愿以盐铁易之,岁以为常。”
殷浪把信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殷然先开了口:“王浚这是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给他当狗。”殷朗直截了当。
殷然皱了皱眉,看向殷浪。殷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说:“王浚这个人,在幽州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有粮,又跟鲜卑乌桓通婚结好,在河北那一片说话分量很重。他这时候来拉拢我们,说明他在辽东有想法。”
“什么想法?”
“段部鲜卑是他拉拢的主要对象,这个不用猜。但段尘这个人太强了,王浚未必能完全拿捏住。他需要一个能在段尘背后搅动风雨的小势力,让段尘不敢把全部精力放在南边。”
殷朗接话道:“所以我们是那根搅屎棍。”
殷浪笑了一下:“话糙理不糙。但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用他。幽州有盐有铁有粮食,我们有马有皮货有海货。王浚愿意开这个口子,我们就顺着这个口子把贸易做起来。至于他指望我们去牵制段尘——我们不做就是,嘴上答应,底下该干什么干什么。”
殷然想了想,问了一句:“段尘那边如果知道了呢?”
“知道就知道。”殷浪说,“我们跟幽州做生意,又不是跟幽州结盟。段尘自己也在跟燕王司马机眉来眼去,他有什么脸说我们?”
这话说得殷然也笑了。
回信是殷朗写的,措辞比王浚那封要谨慎得多,通篇都是“蒙刺史垂青”“愿为朝廷守边”之类的套话,只在最后落到实际:汉军旗愿以马匹皮货换取幽州的盐铁粮食,每年春秋两季各开一次互市,地点定在辽河口港。写完之后殷浪看了两遍,改了几个字,封好交给信使带回去。
开春之后,第一批幽州来的商船进了辽河口港。船上装的是幽州盐场的粗盐,用麻袋装着,堆了半船,还有几十捆铁锭和几车粮食。汉部这边准备的马匹在岸上拴了一排,负责交易的崔浩带着人清点数目,按事先约定的比价换了货。交易很顺利,双方都没怎么扯皮。幽州来的商人临走前问了一句:“你们这港口倒是修得不错,比蓟城的码头还规整些。”崔浩笑笑没接话,只说了句“常来”。
这次互市之后,两边就热络起来了。幽州那边隔三差五有船过来,有时候是官方的,有时候是打着“商船”旗号的私船。汉部这边也派船去蓟城,装上海货和辽东的药材,换回幽州的布匹和铁器。到了这年秋天,辽河口港的吞吐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港区周围的棚屋又扩了一圈,新开了几家铺子和一间铁匠铺。
王浚对此很满意。他派了一个幕僚常驻蓟城码头,专门负责跟汉部对接互市的事宜。那个幕僚姓段,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说话慢条斯理,每次见到殷浪派去的人都很客气,但话里话外总带着试探,问辽东的兵备、问段部的动向、问汉军旗跟段尘的关系。殷浪交代过崔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讲。崔浩做得不错,每次回来汇报的时候,殷浪听完都点点头。
互市做了大半年之后,王浚的第二封信来了。这次信写得比上一封更直白,说“成都王颖已伏诛,朝廷加某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幽州一应兵马皆听调遣。闻汉军旗有精兵,可遣一部南下,助某讨平河北余寇”。信中还特意提了一句“段部鲜卑亦遣铁骑三千南下,汉军旗可与之同行,共立功勋”。
殷浪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殷朗。殷朗看完,问了一句:“段尘派兵了?”
“派了。”殷浪说,“段文真带着三千骑,上个月已经过了幽州,往南去了。王浚这封信的意思很明白——段部出了兵,我们也不能闲着。这是拿段部来压我们。”
殷朗放下信:“那我们怎么办?”
殷浪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幽州往南划,划到了邺城附近,又划回辽东,说:“王浚要我们去打,我们就去。但不能把老底子都带过去。让赵虎带两个营的新兵去,再让刘彦挑一批刚练了半年的弓手和长枪手跟着。总共凑个千把人,旗号打出去,算是给王浚面子。到了那边听段文真的调遣,让打哪儿打哪儿,但不打头阵,不当攻坚。”
殷朗想了想:“你这是让他们去练兵?”
“练兵是一方面。”殷浪说,“另一方面,让段文真看看我们的兵是什么样子。他知道我们的底细,回去跟段尘说的时候,段尘心里就有数了。我们要让段尘知道,汉军旗的兵能打,但不是跟他抢地盘的那种能打。”
殷朗点了点头。
出兵那天是九月末,辽河口港的码头上停了两艘大船,赵虎带着一千五百人上了船,刘彦手下的弓手队走在最后面。那些弓手大多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里挑出来的,练了半年多,射箭的准头还欠些火候,但队列走得齐整,身上的皮甲和手里的长弓都是新制的,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
殷浪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上船,对旁边的刘彦说:“你那边的人,到了河北之后多看少动。赵虎那个人莽撞,你帮忙盯着点。”
刘彦点头:“明白。”
船开出去之后,殷浪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海面上已经起了秋风,船帆鼓得满满的,很快就变成了几个黑点。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汉部营地的时候,看到新来的一批流民正在登记造册,男人们围在崔浩的桌前报名字和籍贯,女人们蹲在旁边奶孩子、收拾包袱,小孩们绕着帐篷跑来跑去,捡地上的碎木片当刀剑比划。
殷浪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回走。辽东的秋天短,再过个把月就要上冻了,港口的船得赶在封冻之前把这一季的货走完。他心里盘算着入冬前的最后一趟船期,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汉部军队到了邺城之后,被安排在城北的一片营地里,和段文真的三千鲜卑骑兵隔着两里地扎营。赵虎第一天到就去段文真营里报到,段文真坐在帐中翻着一卷兵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说:“你们汉部的兵,能打硬仗么?”
赵虎拍着胸脯说:“来的时候旗主交代了,将军尽管吩咐。”
段文真也没客气,第二天就派了个传令兵过来,让汉部出一个营跟着鲜卑骑兵去城南扫荡一股流寇。那股流寇大约有五六百人,是之前司马颖败亡后散落在河北的溃兵,聚集在漳水边上的一处废堡里,靠劫掠过往商队过日子。段文真不想为这点人动用自己的主力,便让汉部的新兵去练练手。
赵虎带了五百人出发,刘彦跟着一起去,手底下有一百个弓手。漳水边上的那座废堡原本是个屯粮的小寨子,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放哨的,看着汉部的人马近了,便吆喝起来。堡里的溃兵涌出来列阵,队伍散乱,兵器倒是齐全,有拿长矛的,有拿环首刀的,还有几个扛着猎弓的。赵虎骑在马上看了一阵,回头跟刘彦说:“这帮人看着不像能打的。”
刘彦说:“你别急着冲,先让弓手射一轮。”
赵虎点头,让弓手队上前。百人弓手排成两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搭箭瞄准。刘彦一声令下,第一轮箭射出去,落在溃兵阵前十几步的地方,稀稀拉拉插了一地。射近了。刘彦皱了皱眉,让弓手再往前推了二十步,重新列阵。第二轮射出去,这次准头好了些,有七八个溃兵中了箭倒下去,剩下的开始往后退。
赵虎见时机差不多了,带着长枪手压上去。汉部的长枪手练了半年多的刺杀动作,队列还算整齐,一排排长枪斜指向前,一步一步往前推。溃兵那边本来就没多少斗志,被弓手射了两轮之后更慌了,前排的几个转身就跑,后面的人跟着跑,整个阵型一下子就散了。
赵虎带着人追了一阵,砍翻了二十几个跑得慢的,剩下的溃兵钻进芦苇荡里四散逃走了。汉部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追得太靠前被溃兵回头用刀划伤的,不算严重。赵虎收兵回去,把战果报给段文真。段文真听完,问了一句:“你的弓手射了两轮才射中?”
赵虎老老实实说:“第一轮近了,第二轮才调好。”
段文真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记了功。
过了几天,段文真接到王浚那边的军令,让去攻打邺城东南方向的一座县城,城里有司马颖的旧部据守,大约有两千多人。段文真带了本部三千骑兵,又让汉部出五百人跟着。这次是正经的攻城战,段文真把骑兵布置在城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自己带了一支精锐从城南翻墙进去。汉部的五百人被安排在城东列阵,堵住守军往东逃的路线。
那场仗打了一个上午。城里的守军看到北面骑兵来势汹汹,把主力都调去守北门了,结果城南被段文真翻墙破了,守军阵脚大乱。一部分人往东门跑,刚出城门就撞上了汉部的长枪队列阵。赵虎把长枪手排成三排,弓手在两翼掩护,堵在城门外的大道上。溃兵冲了两次没冲开,第三次干脆掉头往回跑,被段文真从城里追出来截住,两千多人死的死降的降。
汉部这边在城东堵门的时候,刘彦带着弓手队射了七八轮,射倒了不少溃兵。有个汉部长枪手被溃兵扔出来的短斧砸中了肩膀,旁边的同伴把他拖到后面,另一个长枪手立刻补了他的位置,队列没乱。赵虎事后清点,汉部死了一个,伤了七个,算是一次干净利落的实战练兵。
打完了这座县城,段文真带着主力往南去了,汉部这五百人奉命留下守城,等王浚派来的地方官到任再撤。守了十来天,地方官到了,汉部便拔营回邺城。路上赵虎跟刘彦说:“这次出来,弟兄们算是练出来了。新兵怕打仗,打过了就不怕了。”
刘彦说:“回去之后把这次的战例记下来,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下次改。”
赵虎点头,又想了想说:“段文真这个人打仗确实有两下子,我看了他两仗,每次都是正面佯攻,侧翼掏刀子。以后咱们要是跟他学,得学这个。”
刘彦没有接话。他骑在马上望着前面的大道,邺城的城墙已经远远能看见了。队伍后面跟着一队俘虏,大约有三百多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赵虎打算带回去编入汉部的屯垦队。这些人原本是司马颖的兵,如今司马颖死了,他们也没了着落,被俘之后跟着赵虎走了一路,倒也没人闹事,每天按时吃饭、按时赶路,比在司马颖手下的时候规矩多了。
回到邺城之后,段文真让人给汉部记了一笔功,报给王浚的奏功文书上写了“辽东汉军旗殷氏所部,战守有功,颇有斩获”。殷浪收到邸报抄本的时候已经是入冬了,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搁在案上,对殷朗说:“这趟练兵练得值了。”
殷朗说:“赵虎那边回来了?”
“还在路上,前几天到的信,说已经过了幽州,月底能到辽河口。”
殷浪算了算日子,让人提前在港口那边备好冬衣和犒赏的物资,等赵虎的人一到港就发下去。他又让崔浩准备了一份名册,把这批出去打过仗的兵单独列了一册,以后汉部的什长百夫长就从这些人里挑。
入冬之后,幽州那边来了消息,说王浚对这次河北平寇的战果很满意,特意给汉部拨了一批铁料和粮食作为犒赏,另外还捎了一句话:“来年若再有战事,汉军旗仍可派兵同行。”殷浪让殷朗回了封信,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至于来年还派不派兵、派多少,信里一个字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