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谌那不加一点掩饰的话,让张昭的脸色有些青白不定,甚至让原本还算平淡看待一切的陈群都有些难以接受,但两人都是顶尖的聪明人,哪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沉默了一会儿也知道荀谌的话尽管非常难听,但倒也是实话!
给你个面子你是两千石,不给你面子,将你拉出去剁了,也就是路边的野狗罢了,虽说不至于这么夸张,但真要说他们三个因为某些斗争死在这里了,你看看袁曹孙三家谁会真正过来追究!
胜利者无可指摘这话,并不光是对着兵家说的,也是对于所有的胜利者而言的,而失败者就是垫脚石,什么挫折,什么痛苦,什么困难能让人更好的成长,都只是托词罢了。
能赢你还想输?能傲立天地之间,蔑视众生的时候,你非要被人踩在脚下?开什么玩笑,强者的余裕也不是让你被人踩着,而是能让你平淡地看待一切,并非要做任人踩踏的废物,起码你得取得一场世俗层面的伟大成功,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强大。
荀谌、陈群、张昭这些要说成功的话,已经算是成功了,但那也要看和谁比,站在长安,和长安这些选对了道路,拼出了未来的强者比起来,他们的成功真的不值一提!
也许他们的智慧,并不逊色这边的强者,但这世间如果只是靠智慧就能搓弄的话,那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的聪明人生活在底层了。
如何选择,在人世,比努力,比智慧还更重要!
“言尽于此,我走了。”荀谌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群和张昭,然后带着几分冷意直接转身离开,于他而言,在这里必须要谨小慎微,陈群终归是陈曦的族兄,以陈曦的体面,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而张昭,虽说会被法正折辱,但张昭活着就是刘备和陈曦的一面招牌。
说句过分的话,连张昭和张纮这种脑残,这种不给面子的玩意儿都能活在世间,都能在天下一统之后,靠着能力来到长安,作为丞相左长史,那其他人能说什么!
哪怕再怎么讲,这都是刘备、陈曦的仁德表现,是唯才是举的表现,我连张昭、张纮这样当年折辱了我的人,都给了这样的安排,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是真有才华,大可过来试一试!
我刘备唯才是举,并非是玩笑!
所以张昭和张纮只要不犯什么致命的错误,绝对不会被处死的,因为他们就是活着的招牌,而且有些时候意识到自己选择错了,嫉妒和悔恨真的会吞噬心灵的。
别看张昭和张纮现在在孙策和周瑜的手下混得很好,而且也确实表现出来的对得起身份的能力,但还是那句话,他们可是有过更好的机会,别的不说,当年刘备三请二张的时候,两人来了,只要不犯鲁肃那个级别的大罪,今日贾诩所坐的位置,大概率就是张昭的位置了。
要说不后悔的话,那绝对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不后悔,哪怕表现得再怎么冷静,再怎么平淡,就像一切都过去了一样,怎么可能不后悔。
在江东可能没有人说这事儿,不会有人主动提起,但来到长安,法正的一举一动,诸葛亮那平淡的目光,少府糜竺时不时探头过来的询问,这些存在每时每刻其实都在蛀蚀着张昭的心灵。
有些事情没表现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在长安的每一天,对于张昭其实都是拷问,拷问其当年的选择。
所以荀谌很清楚张昭和陈群不会有什么事的,反倒这里面问题最大的其实是自己,因为那两个家伙的失败还可以说是曹孙为了天下大义的妥协,虽说到现在大家也知道,那不过是刘备和陈曦为了保留天下元气的托词罢了,但不管怎么说,那就是一个大义,是一个台阶。
所以曹孙多少是有些脸的,再加上刘备和陈曦是体面人,所以有些事情还是很讲究的,最起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死手。
但袁家是不同的,是完全不同的,其他两个玩意儿连逐鹿争鼎都要打一个问号的,但袁家是真的和刘备正面干过的,官渡之战双方是摆明车马真正干了一架,是用命,用骸骨铺就了通往王座的道路。
这是非常恐怖的现实,也就是说,袁家属于失败后被刘备和陈曦饶过了,不管后面给出了多少的理由,但本质上就这句话。
这也是当时刘备踏玉阶的时候,荀谌脑子里面有无数的想法,能模拟其他人思维的荀谌很清楚答案,但他不敢去赌,反而第一时间就过去以最为卑微的姿态跪在刘备面前的原因。
说白了,荀谌最明白现实状态。
他们三家,他们三个人,陈群和张昭连功狗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别人养的宠物狗,一般不出事不会被打死,但他荀谌,野狗吧!
有些东西看清楚了就是这样,话难听也只是因为看的太清楚了。
荀谌转身离开的时候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所有的一切他都很明了,甚至他都觉得这封密信就是刘备这边拿来给他们三个上上强度,让他们认清现实的道具。
“荀友若啊,没想到你居然看的这么清楚。”就在荀谌即将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法正的声音。
“见过光禄大夫。”荀谌微微躬身施礼,法正只是点了点头。
“真的是没意思。”法正看了两眼什么都看不出来,神色极为平静,没有任何慌张的荀谌撇了撇嘴说道。
荀谌无言,败者哪有资格在这里高声呵斥?有什么价值,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于荀谌而言,只要静静地处理刘备和陈曦安排的工作,然后等到时间到了,活着回东欧才有价值。
否则的话,人死在这里,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当年的你可不是这样。”法正路过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当年作为袁绍谋主的时候,荀谌那也是风华正茂,威压域内,和现在这等状态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当年的荀谌一度和陈曦正面掰腕子。
“当年是当年,今夕是今夕。”荀谌很是平静,然后转身离开,他在法正身上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甚至靠着精神天赋荀谌从法正身上得到的只有可惜这种感觉,只是可惜这种归属于怜悯的情感,荀谌根本不需要!
“啧。”目送荀谌离开之后,法正转身前去寻找贾诩,本来这种小事随便找个主簿或者书佐去就是了,但法正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和贾诩谈谈了,陈曦选的这三个家伙能力毋庸置疑,但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过这也正常,没有这些小心思的话,那来这里干什么?
该不会真有人认为来长安这边是为了干活吧,那不得是傻子!
“孝直,难得你来这里。”法正来的时候,贾诩正在端着茶杯喝茶,面前的茶盘之中还摆了小小的三套点心,看得出来贾诩今天不忙。
“藏州的事情你怎么看?”法正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过去之后,伸手抓了一块点心丢到自己嘴里,然后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都来贾诩这里了,还讲究什么,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一时兴起罢了。”贾诩很是平淡地说道,“更多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道德这种东西高了也不好,就像现在。”
“那是八万人。”法正很是正经地说道。
“已经迟了,子健搞不好都带兵南下了,现在就算派人去通传,也已经来不及了。”贾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看既成事实,“等结果出来再说该怎么处置这种话吧,没什么意义。”
“我只是觉得……”法正眉头皱成一团。
“连你都生出这样的想法了,那真正在后方的文臣会怎么想的?”贾诩带着几分认真开口说道,“孝直,你要记住一点,你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而后方整个官僚体系之中,没上过战场的人,才真正占了大多数,你猜这些人会是什么想法。”
法正动了动嘴,没有开口,他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之前他的目光一直垂落在前线将校的身上,但自从年初的时候,陈曦将事情当着他们几人的面摊开来说,法正的思路就有一些变化。
“也就是说这里有问题。”法正指了指脚下说道。
“嗯,这里有问题啊。”贾诩叹了口气说道,“官僚系统会有自己的意志,这份意志会体现在每一个官僚身上,自发性地维护官僚系统的稳定性以及官僚系统的权柄,而现在出现了处于官僚系统之外的对抗体系,哪怕一开始没有形成挤压,后续也必然会形成对抗。”
“所以才要引入那三个家伙是吧。”法正撇了撇嘴,不过他倒也承认那三个家伙的能力确实很不错,哪怕是放在他们这边,也属于顶尖行列。
“只是一方面而已。”贾诩没有多言,“其实很多时候,你只需要思考一下,爵位是从军功之中诞生的,那后方大部分处于官僚体系之中的中下层官僚,该如何获取功勋,而没有功勋,如何获取到更大利益,其实很多问题都能看清楚了。”
“只是能看清楚?”法正皱眉询问道。
“你还想解决不成?子川都解决不了啊,这事儿,怎么说呢,我们所有要执行的一切,都是需要官僚体系配合的,这个组织存在问题没错,但没有这个组织,我们需要重构一个工具,问题会更大。”贾诩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本质上子川其实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在什么地方。”
“你也认识到了?”法正隐约察觉到怎么回事了,但还是有些不太确定贾诩的意思,皱眉看向对方询问道。
“嗯。”贾诩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什么让我留守在长安,相对而言,从缜密程度来看,我更细致一些,不会有疏漏。”
“那若是这样的话,恒河那边为何有那么多的疏漏,奉孝、李师,还有我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这么多的问题啊。”法正带着几分疑惑询问道。
“其实真要说的话,并非是疏漏的问题,而是立场和操作的问题,我本质上不是去收拾贵霜的,因为在打贵霜这件事上,积极的人不差我这一个,我去贵霜的主要任务是评估。”贾诩道出了自己前往恒河时真正要做的事情。
“评估什么?”法正带着几分疑惑看着贾诩,“前线的战斗力,士气,还有士卒的状态?这些需要评估吗?”
“不,评估的是随着前线逐步获取胜利,在极有可能获取到极大封赏的情况下,后方官僚体系的中下层会有什么变化,这玩意儿在国内没有办法评估,因为你获取到的所有的情报都是官僚组织递给你的,是经过优化和修正的,只能去恒河那边进行评估。”贾诩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之中带着几分认真,“这是和子川某些交流之后,我意识到的东西。”
“?”法正愣了一眼看向贾诩,说实话,他脑子其实没有转过来,他想过贾诩去恒河干什么事情都正常,哪怕是和唐妃在滚床单,滚了几年,滚的脑子都没有了,也是能理解的,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去恒河那边是进行评估的,而且是评估这个东西!
“还记得当时子敬事发的时候,你对我的判断吗?不,不仅是你,是其他所有人对我的判断吗?你们认为我事前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苗头,所以避开了风头,这个判断不算错,但你们看的有些浅了。”贾诩带着几分回忆开口说道,“我不是避这个风头,我是去确定这事儿的根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的结果……”
“结果呢?”法正的面色沉重了很多,甚至带着几分谨慎。
“结果就是现在你看到的很多问题,其实不光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有一些推力。”贾诩带着几分冷意说道,“但这不是拿下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新换上来的人,只要还是这个体系之中的成员,他们的思维方式依旧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哪怕早期有所戒备,但最后还是会被大环境所同化,这种更接近社会性。”
“那他们的目标呢?”法正多少能理解贾诩所言的一切,但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的目的,总不能没有目标吧。
“为什么需要目标呢,说不定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贾诩带着几分嘲讽,然后在法正带着鄙视的双眸下笑了笑,“只是人心的一种倾向,一种集体获益的倾向罢了,只是现在变得更明显而已,奉孝那边现在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这个问题很棘手。”
“说白了就是分蛋糕的时候,发现自己拿不到手,那就算自己没有功勋,也不想让别人吃到,不,哪怕是让别人少吃一些,也是好的。”法正没好气地说道,“这种事情该怎么处理。”
“信息的逐级传递是肯定会发生扭曲的,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感情,落在纸上的记录又存在信息失真,所以只能依靠多重交叉获取真实情况了。”贾诩很是随意地说着,但这也就是说说,当这个系统产生对抗性的时候,那有些玩意儿当真不是你想要搞就能搞定的了。
“子川的意思是再构造一套监察体系,但这种方法很容易造成冗官,而且效率也会下降,只不过看他意思,效率低一些,也好过继续陷入在无法确信的虚假认知之中。”贾诩翻了翻自己这边的文件,然后将一个公文递给法正,“只是这个先搁置了,但强化监管已经是势在必行了,否则老是让主公和子川亲自下去也是问题。”
陈曦为什么一定要东巡,一定要西巡,连刘备都要代天巡狩,虽说对外说是为了让其他人明白到底谁才是执掌铁拳的人,但实际上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在于,陈曦到现在其实已经意识到,各级官僚对于自己构造的信息茧房已经在逐步成型!
哪怕陈曦有历史的参照,能看出来一些问题,但一级级传递上来,经由精修调整过的材料数据,已经遮挡了陈曦的认知。
这使得陈曦不得不亲自去看,亲自去了解,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是无解的,甚至这次刘备去恒河,陈曦虽说担忧,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对方冒险前去的原因之中,有很大一方面就在于,陈曦对于恒河集团军的各项真实情况也是有怀疑的。
甚至是巨大的怀疑,甚至更进一步,在郭嘉给整出这一遭之后,陈曦对于整个内务、监管、情报,对于这整个庞大的体系都有所怀疑。
陈曦要的很简单,就是真实的前线到底是怎么样的,真实的地方运转是什么样的,以及真实的百姓生活是什么样的,陈曦相信时代确实进步了,但进步了多少要打一个问号!
? ?不敢说,不敢说,反正就这么一回事,穿越者不是无敌的,看的越多,越觉得没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