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人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
之前如潮水般涌入这片黑暗中的无尽的光线，又如倒卷的潮水般，随着那个离去的小小的身影，疯狂的逃离了这片黑暗。
黑猫安静的看着它们离去。
看着那刚刚弥散开的光雾如受惊的兔子般，嗖的一下重新翻滚着缩回裂缝里；看着裂缝里那些散发着温暖的光线一点点冷却，消失在石门中；再看着那座巨大的汉白玉石门缓缓的关闭，黑暗的阴影重新笼罩了它的视野。
黑暗中是没有声音的。
但当石门关闭的时候，它却依稀听到了仿佛石碾转动的，轱辘轱辘的声响。它总觉得这个声音格外耳熟。
眯着剩下的那颗眼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声音像极了本尊在时光与命运长河上方听到过的，命运潮水滚动时的声响。
“——命运的声音呐。”
黑猫感慨了一句。
而就在它感慨的时候，那座高大的汉白玉石门周围浮现的一条条漆黑闪电，陡然变粗、变大，相互缀连在一起，宛如一张闪烁着的巨大黑网，须臾间，便将白色的巨门湮灭。
又或者，那座巨门在关闭之后，已然离开了这片黑色的区域。
巨大黑网湮灭的，只是它残留在这里的影子。
黑猫猜测着。
看着如墨汁般浓郁的黑色重新淹没自己的视野，苍白的颜色又在黑色最浓郁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来，起初是个白色的小点儿，但很快，像墙角的霉菌，或者水中的红藻般，疯狂蔓延开，飞快侵蚀掉了那些黑色。
“——不是纯黑，就是纯白，这个世界也忒单调了些耶！”
黑猫又感慨了一句。
似乎是在为它这句话做注解，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从斑驳的惨白与仍旧留存的黑色之中传出，断断续续着。
哗啦！
侵蚀达到某个临界点后，黑色如书页般被翻了过去，惨白代替它，成了黑猫视野中唯一的底色，这让它变得格外醒目。
与它一样醒目的，是这片惨白中的另一片黑色。
“——她去了哪里？她在哪里？”
披着黑色长袍的高大身影如捕食的蝙蝠，倏然扑向黑猫所在的位置，虽然这里没有风，但它宽大的袍袖还是如蝙蝠翅膀张开的双翼般鼓了起来，让黑猫不由自主在脑海里模拟着袍袖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
它不慌不忙抬起头，看向这个高大的黑袍子。
帽兜下的黑色漩涡正疯狂转动着，传递着祂惊怒交加的情绪。
“——死亡是不能有情绪的。”
黑猫提醒道。
这让黑袍子稍稍冷静了一些，帽兜下的黑色漩涡转速也降低了下来。祂扯了扯手中的锁链，哗啦啦，链子的一头攥在祂的手中，另一头却锁在黑猫的颈间。
“——死亡带走的不是你……你不属于死亡。”
身为规则，祂显然拥有远超小玉人的视野，很容易就看出了笼罩在黑猫身上的那缕超脱的气机，语气带着一丝恼火。
先前。
出于善意。
祂想给那个女巫解释一下‘死亡的领域没有时间’这个概念，所以擅自在原本空虚的色彩中戳了一下，戳出一点惨白——这是死亡的本色——当然，即便拥有自我意识，规则也一般不会出现‘善意’这种主动性积极情绪的，之所以冒出这点‘善意’，是因为祂捕捉到女巫闪过的那个念头。
空白之地。
更高维度的‘死亡’也是白色的吗？那里的白色和自己的白色有什么区别？怎样才能让自己的颜色更贴合那里的白色呢？
玄黄小世界的‘死亡’很激动。
然后，当祂稍稍开了个小差，把女巫带进自己的领域后，情况就失控了。女巫的身影落入祂的领域后，竟然突兀消失掉了！
前一秒她还在聒噪的丢出一个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后一秒，她的身影与她的声音就一起在祂的领域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祂是死亡！
没有人能从死亡的手中逃走！
祂在自己的世界疯狂找寻，终于，循着那根连在祂和女巫之间的死亡锁链，找到了她消失的地方，这是一个祂不知晓的维度——对死亡而言，这样的‘兔子洞’并不罕见，很多技巧高超的巫师都有这样或那样躲避死亡的方式，找到这些兔子洞并把死亡带给躲在洞子里的存在，也是死亡主要的工作之一。
但当祂找到这个洞里。
死亡锁链另一端的女巫已经变成了一只黑猫，一只身上带着超脱气息的黑猫。
“——是啊，我不属于死亡。”
听到‘死亡’那略显压抑的怒气的声音，黑猫却没有高兴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但不代表我不能主动跟着死亡走。”
这个回答让‘死亡’怔了一下，从诞生自我意志，冥冥中通过时光与命运长河掌握诸天辛密后，祂第一次见到一个可以远离死亡的存在主动靠近死亡。
这让祂的愤怒稍稍降低了一些。
“——你要跟我走？”帽兜下的黑色漩涡仍旧有些冷硬。
“因为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黑猫溜溜达达走到黑袍子身边，睁着仅剩的一颗琥珀色的眸子打量着面前的规则，叹了一小口气：“我只是一道影子，影子最后的归宿，终究是消失在黑暗中……都成传奇了，还是无法彻底摆脱命运的摆弄，多么可悲……与其毫无意义的消失，倒不如自己主动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跟着你走，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我之前‘不礼貌’的举动对这个世界的扰动……也能让你有个交代。毕竟，据我所知，死亡从不空手而归的。”
它很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帽兜下的黑色漩涡微微一滞，听懂了，反而更加困惑：“——你要代替她跟着我离开？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代表这个世界的本源即将接纳第二位传奇的死亡。”
黑猫和气的笑了笑：“即便只是另一位传奇一颗念头的影子，但意义重大……没有本源会拒绝这份礼物。也没有死亡能抗拒这个交易。”
死亡默然。
这确实是一个让本源无法拒绝的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