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顺着走廊往楼梯走,正午的阳光穿过木格窗,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师部不少文职的同志都陆续往食堂去。
下楼穿过空坪,吉普车停在一旁。
许清禾招呼上孙毅和李垚:“走,去吃饭。”
孙毅和李垚本来靠在车边歇着,听见这话立刻站直,跟上他们的脚步。
“廖同志?”
孙毅看着小廖问道。
小廖转过头,笑着应了一声:“孙警卫员,是我。”
“一块儿去食堂?”孙毅问。
“嗯,许厂长喊我一起,正好吃饭的时候再商量商量外销标签的草图。”小廖答道。
许清禾走在旁边,顺势接话:
“图样的事还有不少细节要捋,趁着饭点有空,正好说清楚。吃完他回宣传组接着画,咱们去找你们副师长。”
孙毅微微一怔,随即应下:“是。”
他原本以为吃完饭直接动身去饼干厂,听见这话,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几人脚步不紧不慢,往食堂走去。
正午日头灼人,路上遇见的战士、文职同志都排着小队,安静有序地往食堂行进,碰面时简单点头致意,没有喧哗。
食堂内整齐肃穆,没有嘈杂的吵闹声,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大家自觉在窗口列队,间隔有序,依次递上饭票打饭。
杂粮饭、清炒时蔬和炖菜分盛在搪瓷碗里,几人打好饭菜,找了靠窗的空桌坐下。
小廖捏着筷子,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许厂长,咱们说好的构图,三棵椰树错落放在左侧,右下角添海浪,中间留白放品名,是这样吧?”
“没错。”
许清禾夹起一筷子青菜,声音放得很轻,
“中文大字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外文排在下方,字号要小。
图案只是点缀,不能压过文字。
产地琼崖岛、鲜榨椰乳的原料说明,也按这个主次来排布。”
“我记下了。”
小廖轻轻点头。
许清禾见他一心琢磨图样,轻声提醒:
“先安心吃饭,别多想。等回到宣传组,沉下心再动笔,线条才稳,不容易出错。”
“明白。”
小廖应了一声,低下头好好吃饭。
几人安安静静吃完饭,把空搪瓷碗送到收碗的地方,码放整齐。
小廖和他们在食堂门口道别,抬手敬了个礼:
“许厂长,我回宣传组了,抓紧把两版草图勾出来。”
“好,辛苦你。”
许清禾朝他颔首,“慢慢来,不用赶得太急。”
小廖应下,转身快步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
剩下许清禾、孙毅和李垚三人。
孙毅望向许清禾:“嫂子,我俩在楼下这期间没见副师长回来。”
许清禾一愣,没回来?
不是只送个吃的,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去红旗中学。”
她很快定了主意,抬眼看向两人,“咱们过去看看。”
“是。” 孙毅、李垚应声。
三人快步走向停在空坪上的吉普车,上车,发动车子往红旗中学的方向去。
路上行人不多,路边椰林连绵,海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许清禾靠在车窗边,心里暗自琢磨,按理送完东西就该折返,多半是那边遇上什么事耽搁了。
只是是什么事呢?
不多时,吉普车刚开到红旗中学大门口附近,许清禾三人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校门口。
李垚慢慢收了油门,把车放缓停下。
孙毅转头:“嫂子,副师长和副师长大哥也在。”
许清禾:“我看到了。”
面前的场景一共三拨人,一拨人是红旗中学的老师,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第二拨是顾承钧、顾承安,护着林微微站在校门内侧;
剩下五六个人,站在他们对面,吵吵嚷嚷对着林微微叫嚷,神情激动,攥着拳头往前拱,看那架势,倘若不是顾承钧一身军装镇着,怕是真要冲上来动手。
为首的汉子脖子涨得通红,唾沫横飞:
“林微微!你就是傍上了这个城里人,才非要和俺退婚的吗?俺对你不好吗?”
他手指着顾承安,大声质问。
旁边的老婆子也立刻跟着搭腔,尖着嗓子:
“怪不得说退婚就退婚,原来是早就看上别人了!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老娘打死你!”
老婆子说着就往前扑,胳膊扬起来,作势要往林微微身上打。
顾承钧眼神锐利的瞥了她一眼,只那一眼,往前扑的老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扬起的胳膊颤抖的放下,脚步也钉在了原地,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顾承安顺势把林微微往自己身后又护紧了些。
林微微气得脸颊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
明明是她儿子没规矩,婚前就想占自己便宜,自己不仅把彩礼还了回去,为了退婚还给了他们家一笔钱,甚至在整个崖县的名声都被这家人在外宣扬坏了。
她被害成这样,这家人竟然还不放过她。
既然这样,那就鱼死网破好了!
她推开顾承安,上前一步,看着为首的汉子,喉头发紧,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王刚,当初我要和你退婚,是你总是借着培养感情的名义,对我动手动脚,要占我便宜。”
这话一出,校门口瞬间安静下来,围观的教员都怔住了,小声的议论戛然而止。
王刚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又急又恼,厉声吼道:
“你胡说八道!你凭空污蔑我!”
“我是不是污蔑你,你心里最清楚。”
林微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盯着他,半点没有退缩,
“你不尊重我,甚至想要控制我的人身自由。
好几次我出门去乡里学习,你都悄悄跟在后面拦着我,不许我和别的同志说话。”
“你跟别的男人说话,你还有理了?”王刚梗着脖子吼,脸上带着蛮横。
“我和其他知青同志都是正常交流,从来没有逾越的事,”
林微微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下地挣工分,大家都是下乡的同志,互相帮忙有什么问题?
新社会,男女同志一起劳动、一起学习,是应当的!哪还有旧社会那套拘着女人,锁在家里、不让和一起奋斗的同志交流的规矩?
当初我还没退婚的时候,你就三天两头盯着我。
我去乡里参加农技学习,你悄悄跟在后面堵我;
大队开集体会,我和男知青讨论育苗的法子,你当场就甩脸子,回去还逼着我保证,以后不许再跟他们搭一句话。我是人,不是一件锁起来的物件,不能由着你说管就管。
我本来想着,做事留一线。
提出退婚的时候,我没有对外多说你一句不是,彩礼一分不少全部送回,还拿出我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津贴补贴你们,就是想安安稳稳把这件事了结,保全你我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