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在球馆后街,露天的,塑料桌椅摆了一排。
何宇泽点了烤串、毛豆和一打啤酒,起开两瓶推到对面:“来,庆祝我复仇失败。”
祁知白接过来,和他碰了一下瓶。
夜市的烟火气蒸腾着,隔壁桌在划拳,炭火的烟斜斜地飘。
他靠着椅背,看何宇泽撸串,慢悠悠喝着自己那瓶酒。
三瓶下肚,何宇泽的话开始密起来。
“说真的,” 他用竹签指着祁知白,签尖还挂着半粒孜然,“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从穿开裆裤算起,二十六年?二十七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何宇泽点点头,“这二十六年里,我见过的你,总共分两种状态。一种是工作状态,一种是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祁知白没接话,转着手里的酒瓶。
“上学的时候,别人早恋,你刷题。工作了,别人相亲,你加班。我妈都急了,托我问过你三回,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啊。”
何宇泽打了个酒嗝,“你知道我怎么跟我妈说的吗?”
“怎么说的?”
“我说,别问了。” 何宇泽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凑,炭火的烟熏得他眯起眼,“这个人心里,早就有……”
“吃你的串。” 祁知白把一串烤翅放进他盘子里,打断了他的话。
“你看,你每次都这样。” 何宇泽不为所动,酒劲上头,胆子比平时肥了三圈,“我就纳了闷了,你条件又不差,长得也行,工作也行,怎么就能一个人过这么多年啊。”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醉意的神秘: “那个你从十二岁就惦记的人,不就是叶吗。”
“何宇泽。” 三个字。 不重,甚至算不上大嗓门。
可何宇泽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举着竹签,僵在了半空。
祁知白坐在炭火飘过来的烟里,手里还捏着那瓶喝了一半的酒,眼神冷了半度,半度就够了。
认识二十六年,何宇泽太清楚这半度意味着什么,这条线,过界了。
“得。” 何宇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把酒嗝咽了回去,“不提。不提了。”
隔壁桌的划拳声依旧喧闹。
祁知白垂下眼,继续转他的酒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名字,他练了小二十年。
练到清醒的时候不提,喝醉的时候也不提;练到任何人都只能猜到边,猜不到底;练到连何宇泽这种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人,也只敢在啤酒三巡之后,拿竹签尖轻轻碰一碰,再被一句话钉回去。
名字一旦出了口,就不只是名字了。
是两家攒了二十年的旧账,是婚礼签到处那声 “晦气”,是那个缠了半辈子、也轮不到他先伸手去解的结。
所以在能说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一天都不能说。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隔壁桌不知谁赢了拳,哄堂大笑。
市井的喧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唯独这两张塑料椅子中间,静得有点反常。
何宇泽低头吃串,吃得格外认真,像在用咀嚼掩饰后怕。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半个名字,是他这辈子离 “触霉头” 最近的一次。
后半场,何宇泽很识趣地换了话题,从单位的奇葩客户聊到房价,又从房价聊到球馆楼下新开的烧烤店不如这家。
散场的时候,何宇泽已经有点高了,站在夜风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哎,兄弟。”
“嗯。”
“今天打球的时候,你笑了。” 何宇泽说,“我认识你二十六年,你赢球从来没笑过。”
祁知白没说话。
“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何宇泽摆摆手,舌头有点大,“你也不用告诉我。反正……”
他往前晃了两步,又回过头,咧开一个傻笑: “我替你高兴。”
何宇泽的代驾先到的。
又过了十分钟,祁知白叫的代驾也到了。
他坐进后座,报出地址,车子汇入夜色的车流。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酒意散了大半。
他靠着椅背,没有闭上眼睛。
代驾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这位喝了酒的乘客,不闹,不哭,不打电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师傅开了二十年代驾,什么样的醉客都见过。
这种安安静静的,多半是心里装着人。
高兴吗。
他想起玄关那双灰色的棉拖。
买的时候,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了一双又一双,最后选了这个颜色。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这个颜色,比酒店那种惨白的一次性拖鞋,更适合出现在他家的玄关。
更适合她。
想起她把脚塞进棉拖里时,低头看了一眼,嘴上问 “哪个酒店布草还分男女码”,什么都没说破。
可走的时候,那双鞋被她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跟鞋柜的边沿平行。
还想起沙发一角那条叠好的披肩,想起沙发上那个给她垫脚的靠垫,想起她脱口而出的那声 “脚疼死了”,尾音又软又长,说完自己先僵住的样子。
祁知白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高兴吗。
大概,是吧。
第二天,叶鹭在所里加班,对着一份证据目录打了个哈欠。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有一场大排档,不知道 “十二岁” 三个字曾经离出口只差半个音节,更不知道有人把她的名字,在一个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放了很多年。
她只知道,下次周末,轮到她家。
还有六天。
她翻开日程表,给周三晚上排了一件事:大扫除。
排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犯嘀咕:他明明只待几个小时,有什么好收拾的?
反正,排都排了。
排完这项,她的笔尖悬在半空,又鬼使神差地添了一行:买点水果。
写完她愣了愣。
点外卖不好吗?
他们每次不都是外卖吗?
水果又不冲突。
外卖是正餐,水果是水果。
她给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笔一搁,合上了日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