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局只拿了九分。
周六傍晚一场单打,三局两胜,输的人请喝东西,这是他和祁知白保持了五六年的习惯。
今天何宇泽输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惨。
“不打了不打了。”他拄着球拍,弯腰喘气,冲对面摆手,“你今天吃错药了?杀球跟装了导航似的。”
祁知白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气息只是微微有些乱:“你退步了。”
“我退步?”何宇泽直起身,眯起眼睛打量他,“祁知白,我怎么觉得,是你进步了呢?”
不是球技的进步,是状态的进步。
这个人今天整个人是“松”的。
肩膀松,脚步松,连杀球的时候嘴角都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何宇泽认识他二十多年了,祁知白这个人,赢球时的标准表情是“毫无表情”,输球的表情也是“毫无表情”,区别只在于眼神冷几度。
今天他赢球,居然笑了。
笑了!
更邪门的是上周。
上周他输了两局,憋着气请了奶茶,祁知白居然没点美式,点了一杯——半糖,去冰,加芋圆。
祁知白,喝,芋圆奶茶。
何宇泽当时盯着那杯奶茶看了整整五秒,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宇宙。
中场休息,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水。
何宇泽状似随意地开口:“哎,最近怎么样?”
“挺好。”
“工作呢?”
“老样子。”
“睡得好吗?”
“不错。”
“不错?”何宇泽嗤笑一声,“祁知白,你上一次说睡眠不错,是小学。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前一天,你跟我说你睡了十个小时,我记到现在,因为那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
“人总是会变的。”祁知白拧上水杯盖。
“变?”何宇泽往椅背上一靠,“行,那我问点具体的。上个月,你推了我三次周末替班。你,检察院着名劳模,理由?”
“我爸生日,我爷爷复查,我自己体检。”
三个理由,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上上周聚餐呢?你七点四十就走,说是有事。什么事,值当你这个大忙人临时离席?”
“第二天提审,卷宗没看完。”祁知白说,“不信,去问我们处里任何一个人。”
这个回答也挑不出毛病。
何宇泽暂时收了声,抱着球拍坐直了些,眼睛却像装了雷达,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长椅另一头祁知白那部手机上瞟。
屏幕朝下,扣着放的。
“手机呢,”他用拍柄点了点那个方向,“怎么永远扣着放?”
祁知白探身把手机拿起来,塞进球包侧袋,拉链一拉到底。
“反光。”
“反光?”
“屏幕朝上,晃眼睛。”他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抬眼看他,“何宇泽,你做非诉做久了,看什么都像尽职调查?”
何宇泽:“……”
问一条,堵一条。条条有出处,滴水不漏。最气人的是,全程他连语速都没变过。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解释单独看都成立,凑在一起,就是不对。
一个突然开始规律生活、准点下班、睡眠良好、赢球会笑的祁知白,比一个不这样的祁知白,可疑一百倍。
他跟祁知白认识二十多年,替这个人挡过酒、扛过包、陪着守过夜。工作,回家,球场,三点一线,循环往复。
何宇泽对这段友谊的全部信心,就建立在“祁知白的人生没有意外”这个前提上。
前提一动摇,连今天的球都没法好好看了。
“行吧。”何宇泽泄了气,拿起球拍,“当我没问。”
“本来就是。”祁知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打吗?第三局你输得有点难看,送你个复仇的机会。”
“打!”
复仇局,何宇泽输得更难看。
问题出在第七个球。当时比分胶着,祁知白一个网前小球,何宇泽扑救不及,摔了个屁股墩。
他坐在地上哀嚎的时候,瞥见祁知白站在网前,逆着场馆的灯,冲他伸出手——
那个人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漫出来的、拦都拦不住的、真正的笑。
何宇泽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忽然就不想爬起来了。
“祁知白。”
“嗯?”
“你最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好事?”
这一次,他问得很认真。
祁知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打球。”他说。
何宇泽拍着裤子上的灰,状似无意地又试了一枪:“是好事还是坏事?”
“什么?”
“你的好事。”他看着祁知白的侧脸,“是好事,还是坏事?”
祁知白拎起球拍往回走,背对着他,隔了两秒,丢下三个字:
“不知道。”
何宇泽站在原地,愣了愣。
这人连“不知道”都说得这么坦然,可见是真的事大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宇泽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看见祁知白已经站在前台,把两个人的场地费都结了。
“哎?”何宇泽走过去,“说好了输的请——你今天请什么?”
“想请。”祁知白拿起包。
“赢球还请客,”何宇泽跟在他身后走出球馆,夜风一吹,他抱着手臂打了个哆嗦,嘴上却不肯停,“祁知白,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中彩票了?”
“没有。”
“升职了?”
“没有。”
“那就是有情况。”
祁知白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只是扬了扬下巴:
“老样子,喝一杯?”
何宇泽一愣,随即乐了:“走啊!”
他拉开副驾的门钻进去,心里那点侦探的小火苗又蹿了起来。
球场审不出来,酒桌上可就不一定了。
他坚信一条朴素的真理:酒精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证据开示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