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青云镇。
外门考核是青云宗每年的大事,山脚下的小镇早在半个月前就挤满了人。有宗门杂役、山下世家的子弟,也有散修领着自家儿郎来碰运气。客栈爆满,连柴房都睡满了人。
顾长生没有住客栈。
他在镇东头一间破庙里搭了个地铺,白天替人写信、挑水、代写状纸,换几文铜钱买干粮,夜里就着月光参悟剑意。三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眼底的光却越来越沉。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
不争、不抢、不露、不怒。镇上的人只知道破庙里住着个沉默的穷小子,谁也不知道,这个穷小子的识海里藏着一整座剑道宝藏。
考核那天,青云山下起了小雨。
演武场上黑压压站了上千人。顾长生混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安安静静,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第一关,引气入体。
执事长老端坐高台,手一抬,三百块测灵石飞向场中。每块测灵石前都摆着一个蒲团,参试者只需将手按在石上,引导天地灵气入体,灵石便会亮起青光。青光越盛,资质越好。
轮到顾长生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冰凉,一丝动静也无。他闭着眼,像模像样地“引气”——可测灵石就是不肯亮。
一息。两息。三息。
“下去!”执事长老不耐烦地挥手,“无灵根,淘汰。”
人群里响起一片哄笑。
“没灵根也来考外门?”
“这不是浪费名额吗?”
“看他那穷酸样,怕是连引气诀都背不全。”
顾长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难堪,只是平静地走到淘汰区,站定,看着高台。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见不到底的井。
第二关,笔试。默写经义。
这一关,考的是对修行经典的理解。题目由长老当场出,参试者把答案写在玉简上。顾长生握着笔,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他没有写修行经义。
他写的是剑理。
周天衍毕生剑道的心得,在他笔下化作一篇三千字的《斩风论》。从剑意如何凝练,到剑气如何收发,再到“以意御剑”的三大关隘,条理分明,字字珠玑。那些字句不是他背来的,是他三个月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每一句,都是他用烧火棍在柴房里、在破庙里、在无数个不眠夜里,亲手验证过的。
交卷的时候,监考长老随意扫了一眼,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玉简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顾长生,目光复杂。
“这篇东西,”长老缓缓开口,“是你写的?”
“回禀长老,是弟子写的。”
“你练过剑?”
“弟子没练过。”顾长生垂着眼,“弟子只是……看过很多剑。”
长老沉默片刻,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第三关,武试。他轮空。
前三轮武试的对手,在抽签后突然集体弃权——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比试夺魁的怪胎”动手。赢的人赢得莫名其妙,输的人输得窝窝囊囊。顾长生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放榜那天,青云镇万人空巷。
顾长生的名字挂在榜首——不,不是榜首。他排在第十七位。笔试第一,武试轮空,总评第十七。
榜单是长老们定的。第十七名,不上不下,恰到好处地埋没在人群里。
顾长生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聪明。
他喜欢这个排名。
有人要压他,有人要保他,还有人想看他出丑。这一张榜单,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长生。”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一个穿着外门灰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雨里,正是三个月前,在七号葬坑掀他收尸袋的那个人。
那人笑了笑,笑容无害:“我叫赵青。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顾长生也笑了笑:“赵师兄。”
他低头,把刚领到的外门令牌收进怀里,指尖轻轻擦过那枚内门令牌的边角——周天衍的令牌,他一直贴身藏着,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赵青。沈白衣的狗。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然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以后,还请赵师兄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