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得很快。
对少林寺的其他僧人来说,这半个月和以往的任何半个月没什么两样。晨钟暮鼓,诵经练武,日复一日。可对虚竹来说,这半个月是脱胎换骨的十五天。
他把每一项杂活都变成了一场修行。
清晨挑水。从后山井边到下院厨房,二百四十级石阶,来回四趟。别人挑水是苦差事,挑到地方就算完。虚竹挑水时,每一步都在练千斤坠:膝微屈,腰微收,重心始终沉在丹田以下,两只水桶里的水面不许晃。
头三天,水洒了一路。
第四天开始,水面只在转弯时微微荡漾。
第七天,一路平稳,滴水不漏。
这背后是下盘功夫的飞速长进。千斤坠看着简单,实则要求对全身筋肉的精微拿捏,从脚趾到腰腹,每一处关节都要在走动里稳住。罗汉拳的前四式都以此为根基,根基一稳,后面的招式自然水到渠成。
上午劈柴。一百二十斤柴火,每日劈完。他把罗汉拳十二式里的劈山式、横扫、冲拳三招拆开来,融进劈柴的每一个动作。
劈的时候练劈山式,力从脚起,经腰传臂。
码柴的时候练横扫,腰部发力,带动手臂横移,看似只是摆放木柴,实则暗合横扫千军的劲力走向。
搬柴进库的时候练冲拳,每走一步暗运一口气,把搬运的负重化成拳面的冲击力磨炼。
下午扫地。藏经阁、大雄宝殿、下院廊道,三处轮流扫。扫地的动作本身没什么门道,可他在扫地时添了一项功课:感知。
不是眼睛的看,是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
头一回出现,是在藏经阁翻到那本异常册子的时候。之后他又试过许多次,那种感觉总若即若离,像隔着一层纱去瞧东西,怎么也瞧不真切。
不过他摸到一个门道:当身子处在某种特别的当口,那丝感知出现的次数会变多。
什么当口呢?
就是罗汉拳练到酣畅处、全身气血走快、呼吸与动作全然合拍的那一刻。习武之人管这叫拳意。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是身子、呼吸、念头三者合成一气时生出的一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会变尖。不是眼睛看得更清,是对四周的更敏感。比方说,他能模模糊糊觉出,藏经阁一楼看守经卷的那位老僧气息浑厚沉稳,绝非寻常僧人;而和他一起扫地的另一个杂役僧气息微弱散乱,一看就是武学门外汉。
可这种感知极不稳。有时清,有时糊,有时干脆没了影。他没法自己使唤,只能等它自己冒头。
这让他有些心焦,随即又压了下去。急也没用,先把抓得住的抓牢。
到了第十天,他撞见了一个更要紧的变化。
罗汉拳的小成,不是招式打得有多漂亮,而是劲力贯通:每一招的力量都能从脚底送到拳面,中间不散不断。这道门槛,寻常少林僧人得两三年苦修才迈得过去。虚竹的原身在寺里三年,连罗汉拳前四式都没练明白,只因没人指点劲力传导的要领。
可如今的虚竹多了一世的见识。他知道罗汉拳的劲力核心不在蛮力,在节节贯穿: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胯,从腰胯到肩背,从肩背到肘腕,从肘腕到拳面,五道关口,每道都要在正好的当口发力,前一道的力道才能完完整整地交给后一道。
这道理,故事里的虚竹要等破了珍珑棋局、得了逍遥派传承之后才慢慢想通。可他这个从后世来的虚竹,第十天就想通了。
因为他有故事里那个虚竹没有的东西:另一世的见识。他懂得力的来路与去路,懂得劲在骨头缝里怎么走。把这些门道套到拳法上,一切都豁然开朗。所谓节节贯穿,说白了就是让力道在一节节骨头上依次递下去,关节是转轴,筋肉是发条,只要每根转轴的时机与方位都对,力量就能一丝不废地送到拳面。
第十二天,他在劈柴时无意间劈出了罗汉拳劈山式最圆满的一击。
那一斧下去,圆木不是被劈开的,是被开的。力量从斧刃灌进木纹,顺着纤维散开,整截圆木从中间向四周迸裂,木屑纷飞。
虚竹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愣。
这一击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内力的分量。这不是靠内力堆出来的,是纯粹的劲力功夫:把浑身力道在一条线上送到底,一丝也不糟蹋。
这就是罗汉拳小成的记号:劲力贯通,拳随意走。
他在心里给自己掂了掂分量:罗汉拳小成,内力三流初阶。论招式,已经追上了练了三年的净明;论内力,还差着一截。可净明的罗汉拳是花架子,招式好看,劲力散乱。真动起手来,虚竹有把握在招式上不输他。
但内力是硬伤。三流初阶的内力,连净明三流中阶都压不住,更别提上院那些一流高手了。
易筋经残篇……
他的思绪飘向藏经阁那本被灰尘盖住的册子。前半部分是正牌易筋经,若能暗中修习,内力长进会快得多。可易筋经是少林至高内功,一个下院杂役僧被发现偷学至高功法,轻则逐出山门,重则废去武功。
凶险太大。
至少在他挣到足够的正当名分之前,比如得了某位高僧的认可或准许,他不会轻易去动那本册子。
可研读经文总不算犯戒吧?记住经文的内容,在脑子里推演内力的走法,这算不得偷学。等时机成熟,再正式开练。
他就这样在每日藏经阁扫地的活计里,一点一点啃着易筋经残篇的前半部分。一次只记两三段,回到僧舍默写下来,反复参悟。进境很慢,可每弄懂一段,他对内力运转的认知就深一层。
这半个月里,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提。
第六天,他在下院廊道里遇见一个圆脸浓眉的年轻僧人。
虚竹师兄!那人笑呵呵地跑过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啊,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虚竹一愣,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来:慧安,与他同辈的下院僧人,性格憨直,人缘不错,是原主虚竹为数不多的友善同门之一。
哪里,虚竹笑了笑,大概是近来挑水挑得多,身子反倒好了。
那可不对,慧安一脸正经,挑水只会累人,哪会养人?我看你是开窍了。
虚竹没有多解释。可这短短几句话,让他记住了慧安。在少林寺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一个不嫌贫爱富、愿意跟底层杂役僧说笑的人,值得结交。
此后几天,他有意无意地和慧安多碰了几回面。慧安是个话痨,三两句就能把下院的各种闲话倒出来:谁和谁要好,谁练功偷懒,净明又欺负了谁,慧通禅师近来脾气不好……
这些看似琐碎的消息,对虚竹来说却是宝贝。他正在心里织一张少林寺人情的网:谁可以亲近,谁要提防,谁身后站着什么人。这些门道,在日后的风浪里,兴许比武功更要紧。
半个月。
罗汉拳小成。劲力贯通。下盘稳固。感知偶有闪现。人脉初步铺开。
进境不算慢,可虚竹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头一步。
他真正的对手不是净明,不是下院任何一个同辈僧人,而是鸠摩智,是逍遥派三老,是传说里的那位老僧,以及那些故事里还没露面的、更可怕的存在。
甚至,不只是这方天地的存在。
那天在藏经阁翻到那本册子时,后半段的诡异文字和那一闪而过的感知,一直盘在他心底。那不是武功的范畴,至少不是他认得的任何一种武学的范畴。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可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要紧得很。要紧到可能把他对这方天地全部的认知都掀翻。
不过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先活着,先变强,先把眼前的路走稳。
其他的,来日方长。
入夜,虚竹盘坐在草铺上运功。气血在经脉里缓缓走着,罗汉拳的劲力在筋骨间沉淀。就在他即将收功的那一刻,那丝久违的感知忽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这一次,它不是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一闪,而是清楚了一瞬。
他了什么。
在自己丹田深处,内力的最底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冷。不是体温的冷,不是山风的冷,而是一种性质全然不同的东西。它被内力层层裹着,像是藏在火焰中心的一粒冰晶。
然后感知消失了。
虚竹睁开眼,心跳如鼓。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