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郑晓收拾好行囊,去向周馆主告辞。
周馆主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背着包袱走过来,放下茶碗,抬眼看了他一眼:“要回家?”
郑晓点了点头:“出来好几天了,家里还有爹娘和妹妹,得回去看看。”
周馆主没多问,只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他:“带回去,给你爹的。我年轻时候在边军里落过伤,用的这个药,活血化瘀最管用。你爹要是伤了筋骨,每天抹一回,比请大夫强。”
郑晓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不少药膏。他心头一暖,把布包仔细收进怀里:“多谢馆主。”
周馆主摆了摆手:“去吧。回来的时候直接进院子,不用打招呼。”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些。”
郑晓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他沿着县城的主街一路往南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城门,踏上通往青岭村的土路。晨光从东边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着包袱,脚步轻快,心里却隐隐压着一块石头。
赵豹。
他离开青岭村之前,赵豹刚回到村里调查赵虎失踪的事。他这一走就是好几天,不知道村里现在是什么光景,也不知道赵豹查到了什么。他攥了攥拳,加快了脚步。
四十里地,他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日头爬到头顶时,他远远看见了青岭村的轮廓——灰扑扑的土坯房,袅袅升起的炊烟,村口那棵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罩着一片阴凉。他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到村后那片菜地边上,蹲在灌木丛里观察了片刻。
村里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几个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赵屠户家院门紧闭,门口没有站着人。郑晓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从菜地边的小径悄悄溜回家。
推开门,韦丽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回来了?瘦了。”
郑晓笑了笑:“娘,我挺好的。在武馆吃得饱,练得也扎实。”他从怀里掏出周馆主给的药包,放在灶台上,“这是武馆馆主给的药,说对爹的筋骨伤有好处,每天抹一回。”
韦丽接过药包,打开闻了闻,又仔细包好,收进柜子里:“你爹这两天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走两圈了,刘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赵豹前两天又回来了一趟,在村里转了一天,逢人就问赵虎那天早上往哪边走了。赵屠户还去县衙告了一状,说儿子被人害了,县衙派了个捕快来村里问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又走了。”
郑晓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查出来就好。”
韦丽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继续烧火,声音有些发闷:“你爹说,让你回来以后去见他。”
郑晓应了一声,走进东屋。郑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门,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你进武馆了?”
郑晓点了点头:“猛虎武馆,在县城东边。”
郑和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好。练武是正路,比打猎强。”他顿了顿,又说,“赵豹的事,你别掺和。他查他的,你练你的。只要你不露破绽,他查不出什么。”
郑晓站在门口,看着爹那张瘦削的脸,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告诉爹自己在武馆练得多苦多累,想告诉他自己的根骨是上等,想告诉他周馆主对自己多好——但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句:“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郑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郑晓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莽苍山。山脊棱线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天边。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该进山了。
郑晓是第二天天没亮就进的山。
他背着一张猎弓,腰间别着一把猎刀,怀里揣着几个干粮饼子,沿着村后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山径,一路往莽苍山深处走。晨雾还没散,林间白茫茫一片,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踩着湿滑的山石,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气血境带来的变化是全方位的。他的脚步更稳,呼吸更长,耳力目力都比以前灵敏了不少。林子里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过,他能清晰地听见它爪子抓过树皮的沙沙声;山涧里一条游鱼翻起水花,他能一眼看清它背鳍上的纹路。他走在山径上,感觉自己像一头重新熟悉了领地的野兽,每一寸山林都在向他敞开。
昨晚在家,他把周馆主给的疗伤药给爹用了。那药膏呈深褐色,闻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抹在伤处凉丝丝的,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郑和就说腿上的酸胀感减轻了不少,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多走两圈了。韦丽又惊又喜,连声说这药管用,让郑晓下次去县城再多带些回来。郑晓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这药是周馆主给的,人家未必有那么多存货。他想着等猎到值钱的东西,去县城药铺问问有没有类似的药。
天光大亮时,他已经深入莽苍山腹地。这一带他以前跟爹来过几次,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野果林,哪里有野兽出没的踪迹。他蹲在一处溪涧边,低头看着泥地上几枚新鲜的蹄印——是鹿的,蹄印边缘清晰,泥土还带着湿气,应该是今早刚留下的。
他顺着蹄印一路追踪,穿过一片密林,又翻过一道山脊,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小群鹿。三只母鹿带着一只小鹿,正低头啃食山坡上的嫩草。郑晓伏在一块大石后面,慢慢取下猎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弓弦“吱呀”一声绷紧,他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道,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风向——约莫四十步,偏西风,箭矢需要稍微往东偏半寸。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