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着几个叼草根闲逛的后生,为首一个五大三粗、赤着半边膀子的大汉,正是村东头赵屠户家的老二赵虎。赵虎生得一张横肉脸,脖根上有一道陈年刀疤,惯常带着几个跟班在村里村外游荡,见了谁家打了好猎物都爱伸手刮一层油水。
郑晓腰里挂着四只兔子走进村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炊烟从各家房顶升起来。赵虎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磨一把剔骨刀,抬眼看见他,眯缝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黄牙。
“哟,这不是郑家小崽子么?你爹让人抬回来那天我瞅着郑家就要散架,怎么,今儿改行当小猎户了?”赵虎把剔骨刀插回腰后,慢悠悠站起来,抬手就朝郑晓腰上那串兔子抓去,“行啊,四只肥的,正好爷今儿晚上想吃兔肉。”
郑晓侧身避了一步,赵虎那只手擦着他腰带捞了个空。
赵虎脸上笑意没变,眼神却阴沉了半度:“咋了?郑家小子,你爹瘫在床上,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养你跟你妹子都费劲,这兔子匀给哥哥两只,算哥哥帮衬你们家——怎么,不识抬举?”
郑晓攥着弓带的手紧了紧。换作从前,他兴许就忍了——赵虎二十出头,一身横肉,村口打架没人敢惹他,连他爹郑和那样有本事的猎户,见了赵屠户家的人都绕三分道。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揣着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腰里挂着真刀真箭打回来的猎物,心里那杆秤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换了砣。
“赵二哥,”郑晓语气平静,“我爹的药钱还欠着,这四只兔子一只都不能少。改日我多打几只,再给你送去。”
赵虎身后的几个后生哄笑起来。一个剃着锅盖头的小子阴阳怪气地说:“哟呵,郑家小子出门一趟胆子壮了,敢跟赵二爷讲价钱了。”
赵虎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下去。他往前踏了一步,高过郑晓大半个头,影子黑压压地罩下来:“我再问你一句,兔子,给还是不给?”
郑晓没有后退。他扶着那张榆木弓,指尖触着弓弦,心脏咚咚跳,可双腿像扎了根。身后是村子,家里躺着爹,灶台前坐着娘和妹妹,他要是让出这四只兔子,明天郑家的米缸依旧是空的。
“不给。”他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赵虎愣了半息,随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粗粝:“好小子,是真长大了——”他话说半截,忽然一手朝郑晓胸口推来,手上带了狠劲,是想把他搡一个趔趄当众出丑。可郑晓今早拉了一整天弓,又在山道上来回跑了大半日,身体里那股新渗出来的力气竟自己动了——他下意识侧肩,顺着那股劲一卸,赵虎一掌推空,脚下被树根一绊,险些栽个跟头。
村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看热闹的后生张着嘴,像被掐了脖子。
赵虎站稳后,脸色腾地涨成猪肝色,青筋从脖根一路爬到太阳穴。他咬着牙,慢慢把那把剔骨刀从腰后抽出来:“好好好——郑家小崽子学会跟老子动手了,今儿不给你放点血,老子这趟就算白出门——”
“赵虎!”
一声断喝从院门方向传来。众人回头,见郑家院门前站着韦丽,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杆挺得笔直:“赵屠户家的老二,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指头,我就去镇上敲县衙的鼓。郑家穷,可我男人是让山伤了的,村正那儿还记着名儿,你想横,冲我来。”
赵虎那张横肉脸抽了抽,似乎没料到韦丽一个女人真敢当众撂这种狠话。他张了张嘴,还没接话,村口那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大虎,你娘喊你回去看铺子。”
说话的是刘瘸子,镇上来的大夫,不知什么时候把药箱搁在脚边蹲在墙根下,手里拣着一根草茎剔牙。他没抬头,声音不紧不慢:“郑家欠我的药钱,我自己去收。你少掺和。”
赵虎看看刘瘸子,又看看韦丽,最后目光落到郑晓脸上。那张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里那四只兔子扎得稳稳当当,手里的弓也没松开。
僵了足足三息,赵虎把剔骨刀插回腰后,冷笑一声:“行,刘大夫金口玉言,我给你这个面子。”他转身朝村东头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郑晓,你总有落单的时候——兔子,爷早晚吃上。”
那伙后生跟着他散了。
郑晓握着弓,手心全是汗。韦丽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胳膊,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没伤着,才松了半口气,压低声音说:“进屋再说。”她转头朝刘瘸子点了点头:“刘大夫,屋里坐。”
刘瘸子拎着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应声,慢悠悠跟在后面进了院。郑晓跟在最后头,低头看看腰间那四只兔子,又看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十根手指,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夜幕彻底落下来,郑家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韦丽把四只兔子收拾干净,两只剁了炖汤,两只腌起来留着明早去镇上卖。刘瘸子蹲在东屋给郑和换了药,出来洗了手,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兔肉汤,忽然开口:“那小子,今天进山打的?”
韦丽点头。
刘瘸子没再问,端起那碗汤喝了半口,皱了皱眉——太淡。但他没放下碗,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才说:“你家小子,手上有准头。往后让他去镇上找我,我那院里有个箭靶,借他练练。”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收钱。”
韦丽愣了一下,眼圈倏地红了。她低下头掩饰性地拢了拢鬓角,没说话。郑晓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妹妹郑婉,郑婉已经快睡着了,小手攥着他衣角,咕哝着说梦话:“哥……兔子……”
郑晓低头看着妹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窗外,莽苍山黑黢黢地卧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着他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