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士相等人准备以此结案,并且报请署部事的刑部侍郎张问达批准,但一同审问的刑部山东司主事赵会桢却对此有些疑虑:胡士相等人急于结案,很多事情都未问清就草草定案,张差的说法漏洞百出,根本禁不起推敲,这点赵会桢还是很清楚的。
如果照张差所言,是被人欺负以致发疯,那就应该提审张差所说欺负他的李自强、李万仓等人来验证张差所言到底是否真实,而且如张差所言,是有人欺骗他拿着杠子可以当诉冤的凭证,那么欺骗张差的这两个人才是本案的真凶,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教唆张差闯宫刺杀,刑部应立即缉捕这两人。
而且赵会桢认为张差所言根本不可信,他如何进入守备森严的皇城和宫城,一个从未进过皇宫的外来人是怎么认识宫中道路的,这一个个巨大的疑问都是此案的重要内容,但是胡士相等人完全附和刘廷元的疯癫之说,就准备将此事草草结案。
这是赵会桢所无法接受的,他们都是老于刑名的官员了,这些问题赵会桢能够发现,胡士相等人肯定也能够发现,但是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漠视,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除了赵会桢之外,还有一个官员也在密切地关注着此事,就是刑部河南司主事王之寀,他之前才由大理寺左评事调任刑部河南司主事,按说他是很难介入此案的审讯的,因为他并非主管此案的山东司官员,而且即便是在河南司,在他上面还有员外郎、郎中等官员,但是王之寀有一个其他官员所没有的便利,他是刑部本月的提牢主事。
所谓提牢主事,就是刑部天牢的直接管理者,其主要职责包括管理刑部大牢的修缮、锁钥、刑罚、衣粮、探望、记录,甚至天牢官吏的过错也由其负责。总之,大牢中犯人的所有大小事务都由王之寀管理,按照规定,刑部提牢主事是由刑部各司主事轮番担任,而五月轮值的提牢主事,正是王之寀。
而在从刑部吏员口中了解了胡士相等人审讯张差的经过之后,王之寀是极为愤怒的,他很清楚胡士相等人的想法,就是和刘廷元的审讯一样,坐实张差就是个疯子,然后将此案了结,胡士相等人肯定会拿着他们审讯所得的这份供状,去给张问达交差,然后进行十三司会审,就此定案。
王之寀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利用自己的职权,私审张差,不过由于是私审,王之寀很清楚,他不能动大刑,他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命令从今日开始天牢的狱官、狱典就不再给张差提供饭菜,先给张差搞点轻断食,清清肠胃再说。
而首辅方从哲正在撰写密疏,这是方从哲第二次就此事向朱翊钧上密揭了,方从哲现在已经预感到,此事恐怕不会善了,所以在密疏中,方从哲希望朱翊钧早决大计,就此事明确表态,才能够尽早平息此事。
方从哲很清楚,郑国泰不会只找自己一个人,但是郑国泰这个蠢货,不明白一个道理,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还是正确的,不管郑国泰有什么动作,在这些官员们眼中,都会极大地加重郑国泰的嫌疑,使得他们认为郑国泰与此案有关。
如果再放任郑国泰这么下去,恐怕事情很快就要无法控制了,但是方从哲低估了一件事情,就是郑国泰的愚蠢,就在方从哲草拟奏疏的时候,郑国泰居然派人去联系主审此案的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探知此事的锦衣亲军指挥使掌本卫事王之桢立即向提督东厂卢受报告,请他向朱翊钧奏明此事,卢受当然知道此事的紧迫性。
郑国泰这个蠢货,唯恐朝廷官员们不知道此事与他有关,本来现在朝廷上下就怀疑郑国泰与此案有关,你郑国泰自己身处嫌疑之地却不自知,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联络主审此案的刑部官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真当满朝文武是瞎子不成?一旦此事被人揭破,立即就会引起朝廷震动。
卢受急忙去向朱翊钧汇报此事,朱翊钧此时正在处理政务,卢受将此事奏报给了朱翊钧之后,朱翊钧大怒,连御批的朱笔都被朱翊钧给扔了,朱翊钧问道:“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卢受赶紧说道:“皇爷,王缇帅探知之后,立马汇报老奴,但是京师重地,难保不被其他人所发现啊!”
这也正是朱翊钧担心的事情,朱翊钧靠在御座上,半晌之后才无力地说道:“派人去告诉郑国泰,给朕安分一点!还有,陆家后人现在还有在锦衣亲军的吗?”
此事李恩下午已经交代给卢受了,卢受赶紧说道:“回皇爷,陆绎长子早逝,现在仅剩次子陆遇,在南司任带俸千户。”
锦衣亲军的南镇抚司本就不是什么很有权力的部门,虽然在锦衣亲军内部凶名赫赫,但是在外间,远不如北镇抚司有权势,带俸千户更是个只能领俸禄而没有实权的职务,这样的军官,在京师,数以千计。
朱翊钧想了一会说道:“加陆遇本卫指挥佥事,任东华门守门指挥兼东宫护卫统领,调锦衣亲军大汉将军加强慈庆宫护卫。”
大汉将军是锦衣亲军中负责宿卫宫掖的精锐校尉,凡朝会及皇帝出巡,侍从扈行,宿卫则分番轮值。
卢受正准备走,朱翊钧却叫住了他,同时命令司礼监掌印李恩将御马监太监诸栋也叫来,随后朱翊钧下达了命令,加强宫禁,提前轮换宿卫亲军,同时调勇士营护卫宫禁,在内廷,御马监内操也要操演,作出整顿宫禁、加强宿卫的姿态来。
朱翊钧作出这个姿态是告诉外廷,他对于此事是极为重视的,不仅仅是加强宫禁和宿卫,还给太子增加了侍卫,用以破除现在朝廷上的各种流言蜚语。同时这些事情也使得朱翊钧意识到,必须尽快处理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