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配大唐南部……海外巨岛……挖土。”
老太监念完最后几个字,自个儿舌头都打结了。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浑浊的老眼使劲眨巴,凑近昏黄的火把光看了看明黄色的绢布。没念错。
真就是挖土。
天牢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干草的沙沙声。空气中馊酸夹杂着血腥的霉味,熏得老太监直皱鼻子。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靴子底踩在长满绿苔的青石板上,滑腻腻的。
铁栅栏里头。
披头散发、满身干涸血壳的废太子李建成,像截烂木头瘫在烂草堆里。断了两根肋骨的胸腔随着呼吸拉扯,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按老太监在宫里大半辈子的经验,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储君听到这等侮辱人的旨意,要不当场崩溃嚎啕大哭,要不指着当今陛下的鼻子痛骂。
可李建成没动。
他那双原本死灰般空洞的眼珠子,突然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在暗夜里饿了半个月的野狼,猛地瞅见了一块带着血丝的肥肉。
“拿来。”
李建成喉结滚了滚,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猛地扑向铁栅栏。
生锈的铁链子在石板上拖出刺耳动静。一双带血的手像鸡爪子一样死死扣住老太监的袖口,一把将圣旨扯了过去。
老太监吓得一哆嗦,尖着嗓子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冷硬的墙壁上:“你……你要造反呐!”
“造反?”
李建成盯着绢布上的墨字,浑身难以抑制地哆嗦起来。他根本没搭理吓破胆的老太监,只是死死攥住圣旨,指甲盖因为用力过猛隐隐渗出血丝。
喉咙深处,突然滚出一串压抑不住的闷响。
“咯咯……咯咯咯……”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他胸口的断骨钻心剜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懂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烫得老太监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终于懂了!哈哈哈哈!”
李建成的脑子里,此刻轰鸣作响。这几年太子府后院那个拿着破扫帚、成天窝在墙角打瞌睡的杂役身影,此刻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
李长生!
一个能在玄武门降下毁天灭地雷罚、把几十万斤城墙当豆腐渣一样震塌的在世神明,凭什么要在自己府上扫整整三年落叶?
为了那一个月三十文的月钱?扯淡!
李建成大口吸着天牢里的冷空气,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他一把抓住铁栅栏,指骨捏得嘎嘣直响。
“先生那等通天彻地的人物,屈尊降贵潜伏在我府上,唯一的解释……从一开始,他看中的人就是我!”
老太监和外头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疯了……废太子这是受不了刺激,彻底疯魔了。”一个狱卒压低声音嘀咕,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掌心渗出冷汗。
李建成耳朵一动,猛地转头死盯那个狱卒,眼里的血丝快要爆开。
“疯?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个屁!”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那三年,先生根本不是在扫地!他是在暗中考察我的品性!是在试探我这个大唐储君,到底够不够资格承接他的无上大道!”
李建成越吼越大声,抓着圣旨的手在半空中乱舞,带起一阵腐臭的风。
玄武门那天,先生为何突然发难?
因为先生看到自己沉迷夺嫡算计,忘记了为君者的苍生大道,先生失望了!所以才用那场惊天动地的地震,狠狠给自己一巴掌,要把自己打醒!
“老二那个蠢货,还真以为先生是去帮他篡位的?”
李建成咬牙切齿地冷笑,牵扯到脸颊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底的狂热却快要溢出来。
“放他娘的狗屁!先生真要帮他,几十万斤的城墙砖砸下来,凭什么单单把我震晕,留我一条命?”
“那场天崩地裂表面上是助老二登基,实际上,是先生在那种必死的杀局里逆天改命保住了我的命啊!”
李建成扑通一声跪在阴湿的石板上,捧着那道圣旨,眼泪混着泥垢砸在明黄色的绢面上,晕开一团水渍。
他死死盯着“发配海外挖土”几个字,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打摆子的秋叶。
“去蛮荒海岛挖土?世人都以为这是流放,老二以为这是奇耻大辱,可他们懂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猛地站起身,扯着沙哑的嗓子冲着牢门外大吼。
“这是先生给我的终考验!”
“先生剥了我的太子位,是要让我斩断大唐皇室这腐朽恶臭的因果!让我去海外蛮荒之地,是要让我在绝境中磨砺心性!”
“先生是要让我在那片未开化的净土上,为他建立一个不受红尘污染的世外神国!”
牢房外。
老太监和几个狱卒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人不仅疯了,还疯得条理清晰,连建立神国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喊。
“开门!”
李建成双手死命拽着生锈的木栅栏,木刺扎进掌心流出血也浑然不觉,冲着外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快放我出去!去岭南的水军在哪?老二派给我的船造好了没有?”
“还不快扶本王上船出海!别耽误了本王去澳洲挖土的大业!”
他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得像头护食的恶鬼。
“若是误了先生的终试炼,本王活拔了你们的皮!”
几个狱卒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掏出钥匙去捅锁眼,手抖得半天没插进去。
……
就在李建成在天牢里嗷嗷叫唤着要去挖土的时候。
长安城北边,刚刚挂上“太上太上皇府”烫金牌匾的大宅子里。
“阿嚏!”
李长生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的沉香木太师椅上,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嘟囔了一句:“这六月的大毒日头,怎么感觉后脖梗子直冒凉风呢?”
他压根不知道,远在几里外的天牢里,那位差点被他一波技能送走的前太子,此刻已经自动完成了顶级迪化,化身成了头号海外开荒粉。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李长生顺手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一块灰不溜秋、表面坑坑洼洼的破石头。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摸着还有点剌手。这是昨天开完技能盲盒后,系统界面额外掉落的附赠品。
系统当时弹出一行绿字:【高维空间挤压后的废料残渣】。
李长生拿在手里颠了半天,用指甲抠了抠,连点粉末都抠不下来。这玩意儿看着像块煤渣子,既不能当零嘴,砸核桃都嫌硌手,活脱脱是个占包袱的废品。
“破系统,天天给我塞这些占地方的破烂。”
李长生嫌弃地撇撇嘴,指尖一弹。那块高维废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敷衍的抛物线,“吧嗒”一声,精准无误地掉进了院子墙角那个堆满烂木头的废品堆里,溅起一小蓬黄土。
拍了拍手上的灰,李长生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爬起来。太阳晒得人骨头发酥,他趿拉着软底布鞋,踢踢踏踏地穿过月亮门钻进阴凉的内堂补回笼觉去了。
就在他刚迈进屋子没一会儿。
后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做贼似的推开了一条缝。
大唐钦天监正、当世出了名的玄学兼技术狂魔——李淳风,探头探脑地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他今天可是带着李世民的死命令来的。大地震刚停,皇帝连夜下旨,钦天监全员出动,必须把太上太上皇这座新府邸的风水龙脉摸得清清楚楚。
李淳风穿着青色道袍,额头满是汗珠。他手里端着一个刻满天干地支的黄铜寻龙罗盘,这可是袁天罡传下来的宝贝,测皇陵龙脉都稳如老狗。
他猫着腰,踩在青砖上连声响都不敢出,两眼死死盯着罗盘中间那根陨铁磁针。
刚迈进后院第一步。
那根原本指着正南方向的磁针,突然“嗡”地一下剧烈颤抖起来!
李淳风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手腕。可那罗盘就像活过来了一样,黄铜盘面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陨铁磁针开始疯狂打转,越转越快,最后竟然在琉璃盖子里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淳风咽下一口干唾沫。他在钦天监待了这么多年,测过无数风水宝地,从没见过这罗盘抽这种羊癫疯!
“嘎啦!”
一声脆响。
疯狂打转的磁针猛地一个急刹车,死死定格在一个方向。针尖甚至在琉璃盖内侧磕出了一道细微的白痕。
李淳风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顺着指针的方向僵硬地扭过脖子。
墙角。
一个堆满破砖烂瓦的废品堆。而在那堆垃圾的最顶上,静静地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破石头。
在常人眼里,那就是一块扔在路边连狗都不撒尿的烂石头。但在李淳风这种精通天地气机、开了望气术的修道者眼里,那画面简直能把人的魂魄震碎!
那块石头表面,正一层层往外荡漾着肉眼看不见的扭曲波纹。周围的空间在挤压下剧烈变形,一股连大唐天地法则都无法解析的恐怖威压,正从那块“石头”里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
李淳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两腿猛地一软。
“扑通!”
堂堂钦天监正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手里的黄铜罗盘差点飞出去。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堆垃圾,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嗓音劈裂得完全变了调。
“这……这是何等位面的仙家至宝?就……就这么跟破烂丢在一块儿?!”
“先生的底蕴……莫不是连天道都能拿来当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