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劲松的宽慰,苏桂兰低下头去扒饭,嘴角翘着。
虎妞坐在旁边举着筷子喊“妈妈吃肉”,小橘蹲在桌脚边上喵喵叫。
苏桂兰夹了一块肉放进虎妞碗里,又挑了一块瘦的搁到桌脚边上。
小橘叼起来跑了。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坐在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她针脚走得稳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桂兰。”
“嗯?”
“下个月我请假,带你跟虎妞回趟莱茵镇。你爸妈想虎妞了。”
苏桂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真的?”
“真的。周政委批了。”
苏桂兰把鞋底搁下来,偏过头去,眼圈有点红。
她吸了吸鼻子,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可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拆了重来。
林劲松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回莱茵镇那天是个大晴天。
虎妞头天晚上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问苏桂兰。
“妈妈,外婆还记得我吗?外公还记得我吗?胖婶还记得我吗?小橘还记得他们吗?”
苏桂兰被她问得没法子,把她按进被窝里拍了半天才拍睡着。
第二天一早上了火车,虎妞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野,跟头一回坐火车去省城时一样兴奋。
小橘蹲在竹篓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到了莱茵镇火车站,苏卫国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他比从前胖了些,脸色红润,肩上扛着工具箱。
苏桂兰一看就知道他是从后勤处直接赶过来的。虎妞从车厢里跑出来,扑到苏卫国腿上喊舅舅。
苏卫国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胖了!省城的饭养人。”
苏桂兰跟在后面下了车,林劲松拎着行李走在最后。苏卫国看了林劲松一眼,点了下头。
“劲松,路上累了吧?”
“不累。大哥你忙你的,不用专门来接。”
“接我妹子,再忙也得来。”
出了站台,苏卫国赶了辆牛车来。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大院走,两旁的田地收割过了,光秃秃的田埂上堆着稻草垛。
虎妞坐在车斗里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糖画摊子就喊,“妈妈我要吃。”
苏桂兰给她买了一个兔子糖画,她攥着舔了一路。
到了大院门口,周秀兰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
老太太比去年瘦了些,可精神头还好。
她看见牛车过来,迎了两步,虎妞从车上跳下来扑过去。
“外婆!”
周秀兰把外孙女搂进怀里,眼眶红了。
她拍着虎妞的后背念叨。
“长高了,长高了……”
又抬头看苏桂兰,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瘦了。”
苏桂兰走过去搂住母亲的肩膀,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
苏振邦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收音机。
老爷子头发全白了,可腰板还直。
他看了苏桂兰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爸。”
周秀兰张罗着做饭,许玲玲和小方也回来了,在灶房里帮忙。
胖婶听说苏桂兰回来了,端着一碗自家腌的咸菜跑过来,拉着苏桂兰的手说了半天话。
虎妞被胖婶抱起来掂了掂,胖婶啧了两声。
“这丫头,跟劲松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天中午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苏振邦开了瓶酒,给林劲松倒了一盅。
林劲松接过去喝了,老爷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苏卫国在旁边给虎妞夹菜,虎妞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开口。
“舅舅做的肉好吃”。
从莱茵镇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的。
裁缝铺的生意越做越稳,苏桂兰又添了两台缝纫机,铺子里的帮手增加到了十五个。
百货大楼的布料柜台扩成了两个,成衣柜台也添了一个。
省妇联的典型材料报上去之后,区里给批了一笔小额贷款,利息低,苏桂兰用这笔钱把总铺旁边的空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做成一间成衣展厅,摆着各式各样的样品衣裳,客人进来可以直接挑款式下单。
虎妞上了学前班,每天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放学回来在铺子里写作业。
小橘蹲在柜台上打呼噜,偶尔有客人进来它就睁开一只眼看看,又闭上了。
许玲玲在分铺当管事当得顺手,方建军下了班就来接她,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回家,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一路。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百货大楼回来时,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递给她一封信,是从南边寄来的。
苏桂兰拆开来看,是铜山县公安局寄来的公函,上头写着徐建军在铜山煤矿冒名顶替下井做工,被矿上查出身份不符,现已逃跑。
因他越狱在逃,矿上已通知原籍公安机关前来押解。公函末尾附了一句。
“该犯在矿上做工期间未发现其他违法犯罪行为。”
苏桂兰把公函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兜里。
徐建军的事情,不论是好是坏,都不该影响她了。
推门进屋时虎妞正蹲在桌前画画,见她进来举着画给她看。
苏桂兰接过来夸了两句,贴在墙上。
林劲松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里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
“徐建军在铜山被发现,然后跑了。”
苏桂兰把公函递给他。
林劲松接过去看了,点了点头。
“矿上查出来的?”
“嗯。冒名顶替下井做工,被矿上查出身份不符。”
“那这回跑不了了,越狱加冒名顶替,罪加一等。”林劲松把公函搁在桌上,“判下来少说也得五六年。”
苏桂兰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虎妞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苏桂兰一边听一边给她夹菜。
小橘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吃完了饭,虎妞去写作业,林劲松去洗碗。
苏桂兰坐在灯下把公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柜子里。
她心里平平静静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
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虎妞趴在桌上写作业,小橘蹲在她铅笔盒旁边拿爪子拨橡皮。
林劲松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苏桂兰拉上窗帘,坐到虎妞旁边,拿起她的作业本看了看。
“这个‘妈’字写错了,女字旁少了一撇。”
虎妞凑过来看了看,拿橡皮擦了重写。写完了举起来给她看。
“这回对了吧?”
“对了。”
虎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写下一个字。
苏桂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