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她这模样,我瞧不透。”
蛮蛮没回头,手指在他袖口上捏了一下。
“回西山。阿金一个在林子里,我不放心。”
小虎又看了庄韵秋一眼,转身钻回苞谷地。叶子哗啦合拢,人影就没了。
赵德发把捏扁的烟塞回兜里,冲司机招手。
“师傅,车往大队部挪挪,我那儿有凉水。”
沈苗领着客人进了院子。
正堂早收拾过,八仙桌擦得能照见人,一条桌腿底下还垫着半块瓦片。沈苗从里屋抱出只黑陶坛,揭开封口的笋壳,米酒的甜气直往外冒。蛮蛮踮脚去碗柜够碗,又端出一碟炒南瓜子、一碟糯米糍粑。
梁耀文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
“老太太,这酒拿啥做的曲?”
“辣蓼草。”
“辣蓼?”他眼镜又滑到鼻尖,“滇南那边也用这个。”
“山里都用。坐吧,没好东西招待。”
庄韵秋坐在条凳上,皮箱搁在脚边,左手还插在开衫口袋里。
她打量这间屋子。土墙,木窗,梁上吊着两串干辣椒,墙角码着晒药的竹匾。碗是粗陶的,碗沿磕掉了一块。
二十年,她在省城收过多少旧绣片,被多少人当肥羊宰过。哪家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挂到门框上抬价。这家倒好,屋里一块花布都瞧不见。
可那老太太腰上的布包,锁边针一圈压一圈,收口打了个蛾子形的结。
她认得这个结。宏图的笔记本上画过十七遍。
“庄掌柜,喝口酒,解乏。”
庄韵秋双手接碗。右手托底,左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住碗沿。
蛮蛮坐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看清了。无名指根一道旧疤,横着走,比旁边的皮肉浅一层。
庄韵秋抿了一口,放下碗。
“沈老太太,我找蛾纹找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有机会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梁耀文咳了一声,大概嫌她说得太急。
沈苗没接话。她拈起一颗南瓜子,在指间捻了两下,又放回碟里。
蛮蛮的竹筒贴着腰。月光螺伏在竹壁上,外婆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跟平常挑水时一个样。庄韵秋那颗还在擂。
院里的芦花鸡钻进篱笆缝,咯咯叫着刨土。
“蛾纹是我们沈家祖传的暗记。”
沈苗总算开了口。
“但我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庄韵秋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只知其然。这话她听了二十年。博物馆的老学究这么说,昆明旧货摊上的苗家婆婆这么说,宏图临走那天抓着她的手,也只挤出半句“那蛾子”。
她以为到了这儿,能听见后半句。
“沈老太太。”
她又叫了一声,眼圈红透了。
“我丈夫姓卫,叫卫宏图,生前在省博物馆,研究苗族文化。他为寻蛾纹的来历,把命丢了。”
左手按到膝头,开衫揪起一团褶。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而死。”
月光螺贴着竹壁抖了一下。
蛮蛮数着。这一路,那颗心慌是慌,慌法一直一个样。说到卫宏图三个字,跳得最凶。
假哭的人,心口跳得匀。
梁耀文摘了眼镜,拿衣角擦。
“老太太,韵秋说的全是实话,我能作证。”
他把眼镜戴回去。
“五六年秋天,省里组织考察队下滇南,七个人,我跟老卫都在里头。走到一座废寨,空了不知多少年,房子塌了一半。夜里出了怪事。”
“啥怪事?”
梁耀文一愣,扭头看门槛边。
那女娃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问话的口气倒像审他。他带过的研究生头回下田野,听老乡讲个鬼故事,脸都能吓青。这丫头眼皮都没眨。
“寨子后山有个石洞。”他咽了口唾沫,“老卫说洞口有花纹,非要进去拓。我拉他,他说就一刻钟。结果进去一个钟头才出来,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说是石头刮的。”
“后来呢?”
“队里谁都好好的,就他发热。在昆明烧了三天,回省城又熬了半年。”
梁耀文把碗往前推了推,酒洒出来一点。
“大夫查不出病根。七个人进的寨,七个人出的寨,到头来,就少了他一个。”
屋里谁都没吭声。
庄韵秋低着头。一滴泪掉进米酒碗,荡开一小圈。她拿右手背去抹,抹完又掉。
这件事她跟人讲了二十年,讲到后来自己都能端着茶杯讲完。今天对着一碗米酒,对着一间土屋,一开口就收不住。
宏图走那天窗外落雨。他手背上那道口子始终合不拢,结了痂又裂,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沈苗看着她哭。
眼泪是真的。可眼泪真,心思就干净?当年上寨子讨方子的那些人,哪个跪下去膝盖不疼?
她手伸进腰间布包,指头碰到三枚银针的针尾,停了停,又抽出来,提起酒坛给庄韵秋续满。
“庄掌柜。”
“您说。”
“卫先生出洞那会儿,手里拿着啥?”
庄韵秋抬起头,嘴张了张。
“拓纸,还有……”
她没往下说,右手按住了左手。
梁耀文转过脸。
“还有啥?韵秋,这事你可没跟我提过。”
庄韵秋不答。
月光螺贴紧竹壁。梁耀文的心跳一下顶上来,蹦得乱七八糟。
这老头是真不知道。
沈苗把笋壳盖回坛口,拿手掌一遍遍抹平,抹了好几遍才抬眼。
“你男人为啥死,我知道一些。”
她看着那只按在膝头的左手。
“说多少,看你肯不肯把这只手伸过来,让我瞧瞧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