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你说那些石头上的字,真的是祈福文吗?”
蛮蛮伸手,把窗台上一只干死的飞蛾弹到外头。
“祖辈刻的。外婆说是祈福,那就是祈福。”
“你外婆说啥你都信?”
“信。”
沈一文盯了她半天,噗嗤一声笑了,转身去翻书包里的饼干,再没提这茬。
日子一天天往八月十五挪。紫雾兰的花苞一天胖一圈,小虎磨穿了一双布鞋底。
十五这天,鸡还没叫,寨子就醒了。
姜二山拄着木棍坐到水井边,膝头横着把猎叉。沈巧云领着几个媳妇把染坊四口大缸盖严,又在缸盖上搭了层草席。小虎天没亮就带阿金钻进西山,怀里揣了个冷馍。
蛮蛮在院里拧开竹筒,落石蜂嗡地散进晨雾。暗道口那只清溪螺守了三天,溪边的稻花蛙一夜没挪窝。
赵德发叼着烟站在大队部门口,看那丫头背着竹篓过来,身后跟着省城来的沈家闺女。
他干了这些年大队长,头回见一个六岁娃把全寨调成这副样子。昨晚她来大队部,统共说了两句话,今早民兵连几个后生就全蹲进了寨口两侧的苞谷地。他心里直犯嘀咕,可这丫头办的事,哪回落了空?
“赵叔,一文托给您跟何叔照看半天。”
“蛮蛮,我也想去寨口。”
“日头毒。”
“我戴帽子。”
“何叔屋里有新收的山核桃,你帮他挑挑坏的。”
何建国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捏着两颗核桃,咔一声对着捏碎了。
“城里娃,砸核桃会不?”
沈一文撅着嘴进了屋。她坐到小板凳上,拿起一颗核桃,眼睛却往窗外瞟。
蛮蛮的竹篓带子勒进了肩膀。上山采药那天,那根带子松松垮垮挂着,今天却系了个死扣。沈一文把核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没砸。
赵德发掐了烟,跟着蛮蛮往村口走。
“丫头,今天来的到底啥人?”
“省城古董铺的掌柜,外婆的客。”
“一个卖古董的,值当这么大阵仗?”
蛮蛮侧过脸看他。
“赵叔,您信我不?”
赵德发被噎住,又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到耳朵上。
老槐树底下,沈苗已经站着了。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腰上挂着个旧布包。布包里那三枚银针,蛮蛮昨晚亲手数过。
“外婆,西山那头?”
“小虎半个钟头前放了声哨,没动静。”
“溪边呢?”
“蛙叫了两回,是放牛的二狗子。”
沈苗低头看她。
“丫头,手心出汗了。”
蛮蛮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按回腰间竹筒。筒里的月光螺贴着竹壁,凉意透过来。百步之内的心跳,她挨个数过去。外婆的慢。赵德发的快。苞谷地里那几个后生,跳得乱七八糟。
日头爬上树梢。
十点上下,山道拐角扬起一溜黄土。
“来了。”
赵德发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扁了。
一辆绿吉普颠着上了坡,喇叭按了两声,惊得路边几只芦花鸡扑棱棱往沟里蹿。车在槐树前停住,司机熄了火。
后门推开,一只黑皮鞋踩上了土路。
庄韵秋下了车。藏青旗袍外头罩着件米色开衫,手里拎个小皮箱。山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她抬手去拢,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插在开衫口袋里。
另一侧车门哐当一响,跳下来个老头。
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鼻梁上架副圆框眼镜,腿脚却利索。他落地头一件事就是转着圈看,看东山的坡,看西山的林子,又蹲下去薅了一把路边的草,凑到眼镜跟前。
梁耀文的手抖起来。
二十年前,云南那座废寨外头,他跟老卫就蹲在这么一片草里。老卫掐着一根草茎冲他乐,说这玩意儿只往地气暖的地方钻。
“这里的地貌和植被,跟当年云南那座废寨太像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赵德发叼烟的嘴都合不拢。
庄韵秋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梁先生,主人家还站着呢。”
她转过身,冲沈苗弯了弯腰。
“沈家婶子,叨扰了。方先生临出门犯了腰病,来不成。这位梁耀文先生,是我先夫在博物馆的老同事,五六年跟他一道去的云南。”
赵德发上前一步,伸出手。
“我是大队长赵德发。山路颠,没颠散架吧?”
“托您的福,还好。”
蛮蛮的手指在竹筒上停了一下。
信里写的姓方,到跟前换成了姓梁。
梁耀文这才回过神,扶了扶眼镜,看见沈苗身后站着个背竹篓的女娃。
脸蛋还带着奶膘,一双眼睛却一点不躲,直直盯着他手里那把草。他教了半辈子书,见过的城里孩子,见了生人要么往大人身后缩,要么嚷着要糖。这女娃站在原地,脚尖都没挪一下。
“小朋友,这草你认得?”
“暖地蒿。向阳坡上一抓一大把。”
梁耀文张了张嘴,眼镜滑到了鼻尖。
“老卫当年拿着它,也叫这个名儿。”
蛮蛮没接话,眼睛越过他,落到庄韵秋脸上。
庄韵秋在笑。她看着沈苗的眉眼,目光又挪到沈苗腰上那只旧布包,好久没收回来。
竹筒里,月光螺一抖。
百步之内,有颗心跳得跟擂鼓一样,一下撞着一下,快得蛮蛮数不过来。
那颗心在庄韵秋胸口里。
可她脸上纹丝不动,只有眼圈一点点红了。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把开衫揪出一团褶,指头在布底下一下一下地动。
“庄掌柜,路远,进屋喝口水。”
沈苗侧过身让路。
庄韵秋没动。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合上。
身后的苞谷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小虎从坡上下来,裤腿上全是草籽,阿金没跟着露面。他走到蛮蛮身边,眼睛盯着庄韵秋的脸,半天没眨。
他俯下身,凑到蛮蛮耳边。
“妹妹,她这模样,我瞧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