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门了。”
陈老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旱烟杆差点咬断。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门在哪。
回寨的路上,蛮蛮一个字没多说。棉袄里层贴着七块陶片,袖口里藏着湿布包,布包里那只石蟹虫安安静静缩成一粒灰白的球。
进了院门,她直奔灶房。
灶台暗格打开。青鳞地龙蛊从竹叶筒里爬出来,通体暗青色,指节长的小身子在她掌心蜷了两圈。
蛮蛮取出一截新砍的粗竹筒,筒壁厚实,掌心粗细。从陶碗里舀了半筒泉水,又从紫雾兰蛊的腹底接了三滴兰露,滴进水里。
泉水泛出极淡的紫色。
石蟹虫先放进去。
灰白色的小东西一碰到水面,两只钳子张开又合拢,沉到了筒底。
地龙蛊跟着放进去。
暗青色的虫身碰到紫色泉水的那一刻,整条虫子僵了一下。随后它慢慢游到筒底,跟石蟹虫靠在了一起。
手抄册上的字她背得烂熟:“石蟹虫与青鳞地龙同置于兰露泉水中,三日不可开封,不可震动,不可见光。”
蛮蛮用三层油布封住筒口,扎了麻绳,又裹了一层厚棉布。
整个竹筒塞进灶台最角落的暗格里,活动砖推上,灶灰抹平。
做完这一切,她的手心全是汗。
小虎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
“弄好了?”
“弄好了。三天不能碰。”
“三天?”小虎挠了挠头,“那这三天咋办?”
“等。”
等字说出口容易。熬起来要命。
第一天白天,蛮蛮强撑着干了半天活。剥豆角、喂鸡、给爹换药。手上做着事,心里全是灶台那个角落。
兰蛊照常给爹排毒。姜二山的腿上暗紫色又缩了一圈,淡黄界线往里退了小半指宽。
他看见闺女心不在焉的样子,嗓子哑哑地问了一句。
“蛮蛮,你在等啥?”
“等一样东西长出来。”
“啥东西?”
“治您腿的东西。”
姜二山的手指在被沿上顿了一下。他没再问。
入夜,蛮蛮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侧着耳朵听。
竹筒里没有任何声响。
小虎躺在门槛上,翻了三个身,爬起来坐到她旁边。
“你不睡我也不睡。”
“你明天还得上工。”
“不管。”
蛮蛮看了他一眼。六岁的哥哥揉着眼,强撑着不让眼皮合上,嘴巴张得老大打了个呵欠。
她没赶他走。
第二天,白天无事。傍晚的时候沈巧云发现闺女的眼底青了一圈,端了碗粥过来。
“吃了睡。”
“娘,我不困。”
“骗谁呢。”沈巧云把碗塞到她手里,“你四岁,不是铁打的。”
蛮蛮把粥喝了,没睡。
夜里子时刚过。
声音来了。
咔。
蛮蛮的身子弹起来。
灶台角落里,隔着砖头、灶灰、棉布、油布,一声极细极脆的响动从竹筒深处透出来。
咔咔。咔咔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小虎从门槛上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啥声?”
“在变了。”蛮蛮的声音紧得发颤,“别动,别靠近。”
小虎把屁股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碎裂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时大时小,时密时疏。有那么几息完全安静了,蛮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又响了。这回不像碎裂,像什么东西在筒壁内侧缓缓爬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小虎的嗓子眼滚了两下。
“它在里面爬?”
“在长。”
蛮蛮靠着灶台,两只手搂着膝盖。指甲在小腿上掐了一道又一道,不让自己睡过去。
小虎撑了半个时辰,脑袋一歪靠在了她肩膀上,呼吸匀了。
蛮蛮没推他。
灶膛里的柴灰还有余温,暖烘烘的。竹筒里的声音渐渐弱了,像潮水退去以后沙滩上最后几粒水珠蒸干的声响。
她的眼皮沉了两回,每回都咬着牙撑开。
第三天,天蒙蒙亮。
竹筒彻底安静了。
蛮蛮叫醒了小虎。
“去请苗阿公来。”
小虎揉着眼跑了。蛮蛮蹲在灶台前面,手按在活动砖上,没推。
她在等。
苗阿公来得很快。拐杖点着石板路,咚咚咚的节奏比平时急。
老人进了灶房,看见蛮蛮蹲在灶台前面的样子,拐杖往地上一杵。
“成了?”
“还没开。等您来。”
苗阿公走到灶台边上,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块活动砖,喉结滚了一下。
蛮蛮深吸一口气。
砖头推开。灶灰拂掉。棉布解了。油布拆了。麻绳一圈圈松开。
竹筒口朝上,敞开了。
苗阿公凑过来看。
筒底趴着一只虫子。
黄豆大小。通体翠绿。蟹形,两只微型钳子收在身前。壳面浮着金色和褐色交织的细纹,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
六条短腿缓缓动了动,像刚睡醒。
苗阿公的拐杖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梆的一声。
他双手合在胸前,十根手指交叠着,指节全在发抖。
七十年。他活了七十年。听师父说过各种苗蛊传说,亲眼见过的蛊虫连一只手都数不满。
可眼前这个东西,他师父的师父都只在口口相传的老话里提过一回。
接骨蛊。
已经从苗寨消失了几代人的蛊种。
“丫头。”苗阿公的声音碎了,“你真弄出来了。”
蛮蛮把接骨蛊托在掌心。
翠绿色的小蛊虫在她手指上爬了半圈,两只钳子轻轻开合了两下,稳稳停住了。
“阿公,跟我去看爹。”
竹帘掀开。
姜二山靠在床头,手里端着半碗粥。看见蛮蛮带着苗阿公进来,他把碗搁到了床沿上。
“蛮蛮,你说的那个东西……”
“成了。”
蛮蛮走到床前,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掌心里的翠绿蛊虫在姜二山面前停了一息。
“爹,把腿伸出来。”
姜二山的手指在被沿上捏了两下。他弯腰解绑带。布条一圈一圈拆开,露出那条伤腿。暗紫色经过这些天兰蛊的排毒已经退了大半,但骨骼畸形愈合的位置鼓着一个硬包,歪得厉害。
苗阿公靠在门框上,拐杖横在身前,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蛮蛮把接骨蛊轻轻放在伤腿的断骨处。
蛊虫的六条短腿刚碰到皮肤,两只钳子往下一扣,整个虫身贴紧伤面。
壳面的金褐纹路亮了。
一股透明的液体从蛊腹渗出来,沁进皮下。
姜二山的牙关一下子咬死了。
疼。
跟兰蛊排毒不是同一种疼。兰蛊是从外往里拽,接骨蛊是从骨头里面往外顶。像有人拿凿子在骨缝里一点一点敲,每敲一下,碎掉的骨茬子重新挪位。
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窝,他都顾不上擦。两只大手绞进被角,手背上的青筋鼓成了一条条蚯蚓。
小虎站在门口,拳头握得骨节泛白,眼眶红了。
苗阿公把拐杖握得咯吱响。他见过断骨复位。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滋味。
七十年没哭了。此刻他的眼眶烫得厉害。
姜二山一声没出。
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嘴唇咬出了血痕,牙缝里嘶嘶漏着气。
一刻钟。
蛮蛮开口了。
“第一回结束了。”
接骨蛊的金褐纹路暗下去,伏在伤腿上不动了,像一粒嵌入皮肤的翠绿色石头。
姜二山的后背全湿透了。他喘了好半天,低头看自己的腿。
鼓包的位置,似乎……平了一丁点。
他拿不准。但蛮蛮拿得准。
“爹。”她握住他的手。四岁的手太小,只够包住他两根手指。
姜二山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每天一回,连续二十天。”蛮蛮的声音轻但稳,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心里,“二十天以后,你站起来。”
姜二山的眼泪砸在被面上。
他没有擦。
苗阿公转过身去,拐杖杵着门槛,咳了两声。
“丫头,你不该让老头子看这个。”他的嗓子全哑了,“老头子哭起来不好看。”
蛮蛮从竹帘后面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秋风从坡上灌下来,比前几天凉了不少。
她抬头。
天上有一群候鸟正往南飞,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字,翅膀一扇一扇的,越飞越远。
快入冬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爹的腿需要二十天。二十天后,入冬前。
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开春的时候,爹就能站在自留地上,亲手种下第一季庄稼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守着竹筒熬了三天三夜的时候,何建国已经坐上了去公社的拖拉机。
他跟刘组长联手拟定的“鬼哭谷药材资源开发方案”,三天前就递到了公社主任的办公桌上。
留给蛮蛮保护鬼哭谷的时间,只剩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