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圃的钥匙。
蛮蛮站在老槐树下,直到何建国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才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指。
指尖印出一道深深的皮绳纹。
她把棉袄下摆拽好,盖住刀柄,转身往巷子里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万蛊引是蛊圃的钥匙。
贺老三铸的刀,外婆传的器,如今在她一个四岁丫头手里。
这份量太重了。
走到院门口,蛮蛮的脚步顿住了。
门没关。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姜阿婆。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院墙根底下那块歪石墩上,拐棍靠在腿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佝偻着背,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蛮蛮没动。
分家文书签了,大伯的药也开始吃了。阿婆这时候来,不会再是求药。
“蛮蛮。”
姜阿婆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刮过石板。
蛮蛮走进院子,没搬凳子,就站在她面前。
“阿婆有事?”
姜阿婆抬起头。老花眼浑浊得快看不清瞳孔了,眼皮子耷拉着,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她看了蛮蛮好半天。
“蛮蛮,阿婆来……跟你说你外婆的事。”
蛮蛮的肩膀绷了一下。
“是阿婆欠她的。”
灶房里传来沈巧云收拾碗筷的声响。锅盖磕了一下灶台,闷闷地响了一声。
蛮蛮没开口。
姜阿婆也不急。她从石墩上挪了挪身子,拐棍在地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大伯那天说的话,阿婆都听见了。举报信是他替我写的。这事……赖不掉。”
蛮蛮的手指慢慢收进袖口。
她等着。
“但有一桩事,你大伯不晓得。”姜阿婆的嗓子像漏风的门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告你外婆……不光是因为怕蛊。”
院墙外面有鸡在叫,咯咯咯的,聒噪得很。
蛮蛮的目光落在阿婆脸上,一眨不眨。
“你外婆嫁的是邻村老沈家,日子不算富裕。可她会治病,会认药,十里八寨的人有了难处都找她。”
姜阿婆的目光飘远了,像是看着几十年前的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刚嫁进姜家。你爷爷是个闷葫芦,家里穷得叮当响。隔壁寨的人提起姜家没人搭理,可一提沈苗,个个竖大拇指。”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皱纹挤得更深了。
“我心里头不服气。凭啥她一个外嫁女,名头比我姜家人还响?”
蛮蛮听懂了。
嫉妒。
不是怕蛊。是嫉妒压了半辈子,终于等到了一个“合法”的出口。
“那场运动一来,到处在查封建迷信。”姜阿婆的声音碎了一截,“我就想……只要她走了,寨里就没人再提沈苗三个字了。我让老大写了信,交到公社。”
灶房门开了。
沈巧云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还攥着抹布,指节泛白,整张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姜阿婆没回头。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躲。
“巧云,阿婆对不起你娘。”
沈巧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抹布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捡。
“你因为嫉妒……就把我娘送上了打谷场?”
蛮蛮看见娘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那天下大雨。”沈巧云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我娘跪在泥水里,头发全湿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我挺着肚子要冲过去,被两个民兵拦住了。”
姜阿婆的身子佝偻得更低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沈巧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了,“你知道我娘走了以后我哭了多少天?你知道我每年清明在心里烧纸的时候有多恨自己没拦住?”
姜阿婆没有辩解。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墙外的鸡还在叫。
蛮蛮站在两个人中间,没有说话。她看着阿婆枯瘦的手搭在拐棍上,指节全是青筋,皮肤薄得像纸。
老了。
这个欺负了二房一辈子的老太太,真的老了。
姜阿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动作很慢,像是从胸口掏一块烙铁,烫手但舍不得松。
一个褪色的布袋。
巴掌大,靛蓝色的粗布缝的,针脚细密整齐。布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绳头打了个苗家特有的双环结。
蛮蛮的呼吸停了。
那个双环结的打法,手抄册扉页上画过。
“这是你外婆走的时候从脖子上取下来的。”姜阿婆把布袋递到蛮蛮面前,手在抖,“她托你爷爷转交给我。你爷爷不识字,不知道里头是啥,临死前塞给了我。”
蛮蛮接过布袋,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
松开麻绳。
里面躺着几颗干瘪的种子。灰褐色,表皮皱缩,小得跟芝麻粒差不多。
看起来像死透了。
但蛮蛮捏起一颗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图鉴没翻页,可她的手心在发烫。
“你外婆说了一句话。”姜阿婆的声音碎到了渣子里,“她说这是紫雾兰的种子。等蛊圃封印解开的那天种下去,兰花会重新开满整个谷。”
蛮蛮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把种子包在掌心。
紫雾兰的种子。
外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把这东西留下来了。留给了一个害她的人。
因为她知道,这东西迟早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沈巧云的泪水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阿婆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拐棍上。
“我藏了三年。没扔,但也一直没给巧云。”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怕。怕一给出去,当年的事就再也盖不住了。”
院子里的光暗了一截。太阳被云遮了。
蛮蛮把种子重新装回布袋,系好麻绳。
她抬头。
四岁的丫头站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面前。个头只到她坐着时的胸口。
“阿婆,你做过的事我不替外婆原谅你。”
姜阿婆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这些种子。”蛮蛮把布袋塞进棉袄里层,贴着胸口。
“我收下了。”
姜阿婆闭上了眼。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皱纹里淌下来,无声地滴在拐棍上。
她撑着拐棍站起来,腿脚打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着腰慢慢走了。
背影比来的时候又矮了一截。
沈巧云蹲下来,把蛮蛮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胳膊在发抖。
“蛮蛮……你外婆她……”
“娘,外婆的种子我会种好的。”
沈巧云把脸埋在蛮蛮肩头,哭了很久。
入夜。
小虎和爹娘都睡了。
蛮蛮从棉袄里层取出那个褪色布袋,走进灶房。
灶台最里侧那块活动砖推开,暗格露出来。手抄册、分家文书、三只封蜡的竹叶筒,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布袋放进去。
手指碰到了旁边的东西。
六块陶片叠在一起,弯弯绕绕的虫形花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指尖刚触到陶片边缘,脑海深处炸开了一道光。
图鉴剧烈闪烁。
不是翻页,是扉页。
“万蛊归元”四个金字底下,一行新信息跳了出来。字迹比上回清晰得多,像用烧红的铁笔刻上去的。
“第七块祭器碎片定位更新。位于寨后溪流上游三里处,一处地下泉眼内。该泉眼为蛊圃水脉入口。守护者:石蟹虫群。”
蛮蛮的十根手指全僵在了暗格里。
石蟹虫群。
最后一块碎片。接骨蛊的原料虫种。蛊圃水脉的入口。
全在一个地方。
她把砖头推回去,灶灰抹平缝隙。
站起来的时候,手心还是烫的。
三天。
“三天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