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退回灶房,蛮蛮把门闩落上。院子里的声响全被隔在了外头。
蛮蛮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姜大山那张灰扑扑的脸还在眼前晃,那种不慌不怕的麻木比心虚更让人牙根发痒。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件事压到底。
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灶房里没点灯。蛮蛮摸黑走到灶台后面,蹲下去,手指伸进砖缝里。
六块陶片,一块不少。
她把破布打开,把六块陶片一块块排在灶台前的石板地上。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一道白光正好落在石板上。
小虎跟到她身后,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干啥呢?黑灯瞎火的。”
“你过来帮我。”
小虎蹭到她旁边,蹲下来。看见地上排着一溜碎陶片,他歪了歪脑袋。
“这啥?”
“一块是我和你从自留地挖回来的土里发现的。另五块,是上回铁柱刨地时从深土里翻出来的。”
小虎凑近看了看,碎陶片上沾着干泥,灰突突的,不起眼。
“碎瓦片?”
“不是瓦片。你看花纹。”
蛮蛮用袖口把第一块陶片上的浮土擦掉。月光底下,刻痕清晰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一头粗一头细,中间还分出好几条岔线。
小虎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像虫子。”
“嗯。”
蛮蛮把第二块陶片挨过去。两块陶片的断面不完全吻合,中间缺了一截,但花纹的走势能对上。第一块上的虫形图案的尾部,刚好接上第二块的头部。
她一块一块往上拼。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六块陶片在石板地上排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弧形。虫形图案断断续续地串在一起,蜿蜒盘旋,占了大半个弧面。虫的触须、足肢、腹节,全用极深的刻痕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蛮蛮盯着那条虫形图案,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种画法她见过。
外婆的手抄册上,每一页虫类图谱旁边的装饰花纹,就是这个风格。弯弯绕绕,古拙粗犷,跟汉人的画法完全不同。
“蛮蛮,这是……老东西?”
小虎虽然不懂,但看出来了,这些碎片不是寻常瓦罐。花纹太讲究了,刻得太细了。
蛮蛮没回答他。她从棉袄夹层里摸出弯刀,把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松了松,露出下面的苗文符纹。
然后她把弯刀放到了陶片旁边。
刀柄上的苗文符纹闪了一下。
极短的一闪,跟萤火虫似的,亮了就灭了。
但蛮蛮感觉到了。刀身传来一阵微热,从刀柄顺着刀背往刀尖走,走了半截就停了。
她把刀往陶片上又靠了靠。
这回不止是闪。符纹亮了,稳稳地亮着,泛出淡紫色的光。光线很弱,映在陶片表面上,把那条虫形图案的刻痕照得一清二楚。
小虎的瞳孔放大了。
他往后缩了半步,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蛮蛮的注意力全在脑子里。
图鉴动了。
不是翻页。是扉页。
扉页上“万蛊归元”四个金字下方,空白处浮出了一段她从没见过的新文字。
字迹古朴,跟图鉴里其他信息的字体不同,像是刻上去的,而不是写上去的。
“苗蛊先祖于山水灵脉处建‘蛊圃’,以天地之气养万蛊。此陶片为蛊圃祭器碎片。集齐七片可感知蛊圃方位。当前碎片:六片。差一片。”
蛮蛮的呼吸停了一拍。
蛊圃。
苗蛊先祖建的。养万蛊用的。
她的手指按在陶片边缘,指尖发凉,脑子里却烫得厉害。
“蛮蛮?”小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刀……咋还会亮?”
“外婆留下的老物件,碰到老东西就有反应。”
蛮蛮把弯刀收起来。紫光灭了。灶房又暗下去,只剩窗纸破洞里那道白光。
她把六块陶片重新一块块拿起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没有花纹,但有一层细密的砂粒附着在表面,摸上去粗糙得刮手。
前世做田野调查时,她在云贵交界的几处苗寨古遗址里见过类似质地的陶器。那种砂粒是高温烧制时混入的石英砂,年份少说上百年。
这些陶片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小虎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写满了问号。
“蛮蛮,这些碎片到底是啥?”
“老祖宗留下来的。”蛮蛮把陶片一块块用破布裹好,声音压得很低,“跟外婆那些虫子是一路的东西。”
小虎的眼睛亮了。他已经见过蛰蜈探路、鸣蛛吓鸡、蛾蛊驱兽、地龙松土。“外婆那些虫子”这六个字在他心里的分量,比金条还重。
“那这东西值钱?”
“比值钱厉害得多。”
蛮蛮没再细说。她把包好的陶片重新塞回砖缝,用灶灰抹了接缝。
然后她靠着灶台坐下来,闭上眼。
图鉴里那段新文字还亮在扉页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山水灵脉处。
蛊圃。
以天地之气养万蛊。
自留地。
六块陶片,其中一块是从灶台边的土坷垃里掉出来的。那块土坷垃是她和小虎从自留地里挖回来的。另五块,全是铁柱翻地时从深层土里翻上来的。
六块陶片,全部来自同一个地方。
自留地底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
青鳞地龙蛊在别处松土,效果是好,但没有在自留地里那么明显。一夜之间,硬得磕牙的黄泥板结土变成了深褐色肥土,土质变化的速度和幅度远超图鉴上标注的正常值。
她当时以为是地龙蛊个体差异。
现在看来,不是。
是那块地本身就不一样。
地底下有蛊圃遗迹,地脉里残留着“天地之气”。地龙蛊进去,等于鱼入了活水。
蛮蛮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摸了两下。
还差一块。
七块凑齐了,就能感知蛊圃的确切方位。
那一块陶片可能就在自留地周边的土层里,也可能埋得更深。急不得。往后种地浇水翻土的时候,一点点找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灶灰。
“哥,这些碎片的事,谁都不能说。”
“我知道。”小虎拍着胸口,“跟虫子的事一样,烂在肚子里。”
蛮蛮嗯了一声,把灶房门推开。
小虎跟着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变了。
“蛮蛮。”
“嗯?”
“你说这些碎片都是从咱自留地底下翻出来的?”
“对。”
小虎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那之前铁柱哥来翻咱的地,会不会也是在找这种东西?”
蛮蛮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转过头,盯着小虎。
小虎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想起来了……铁柱那回翻地,不光把菜苗拔了,还把底下的土一铲一铲地装进麻袋里往回背。就搞破坏的话,干啥还把土背走?”
夜风吹过来,灌进蛮蛮的领口。
她的脊背一根筋一根筋地绷起来了。
铁柱把深层土装进麻袋背走了。
他在找什么?
大伯家,也知道这地底下埋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