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娘那个人,吃了亏只会想着怎么捞回来。”
小虎走了以后,蛮蛮没有回屋。她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竹帘那个方向。
爹的腿。
苗阿公那根变了色的银针,一直扎在她脑子里。
断筋草。有人把毒抹在爹的伤口上,让骨头长不回来。
谁?
蛮蛮推开院门,往寨东头走。
陈老九正蹲在檐下编竹篾,猎叉靠在墙根,旱烟杆夹在耳朵上。看见蛮蛮进了院,他手上没停。
“九爷爷,我爹断腿那天,您知道多少?”
陈老九的手指拧竹篾的动作顿了一下。
“咋突然问这个?”
“苗阿公查出我爹腿上有断筋草的毒。”
竹篾从陈老九手里滑了下去。
老猎人慢慢直起腰。旱烟杆从耳朵上掉到膝盖上,他也没去捡。
“你说啥?”
“断筋草。抹在伤口上的。不让骨头长合。”
陈老九的嘴张了两回。他伸手捡起旱烟杆,塞进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
“去年秋天。”他的声音涩得像锈铁,“你爹上北坡砍柴。回来的时候腿就折了,说是踩空了,滚下了山坡。”
“他一个人去的?”
陈老九摇了摇头。
蛮蛮的心跳漏了半拍。
“铁柱本来说跟你爹一块儿去的。”陈老九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指节在杆子上捏得发白,“但最后说肚子疼,晚了一步没去成。你爹就自个儿上了山。”
“铁柱主动说要去的?”
“嗯。头天晚上你大伯在饭桌上提的,说北坡有棵大干柴倒了,让铁柱跟二山一块儿去扛。”
蛮蛮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大伯提议。铁柱本该同去。铁柱临时没去。爹一个人上了山。
“九爷爷,我爹滚下来的那个坡,您去看过没有?”
陈老九点了点头:“我第二天去看了。坡不算陡,走惯山路的人不该踩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呢?”
“坡顶上有脚印。”陈老九的嗓子压得更低了,“两双。你爹一双,还有一双……比你爹的小一号。”
蛮蛮的手慢慢收紧。
两双脚印。爹说自己一个人上的山。
“我当时也觉得不对。”陈老九把旱烟杆往鞋底上磕了两下,声音闷得像在胸腔里滚,“可你爹咬死了说是自个儿踩空的,不让我再查。我问了三回,他发了火,那是他头一回冲我发火。”
蛮蛮没再问了。她从陈老九院子出来,拐向寨东头的另一个方向。
苗阿公的院子里药味很重。老人正坐在廊下晒药材,簸箕里铺着一层黄芩片,干得发脆。
“阿公,断筋草这东西,寨里有人认识吗?”
苗阿公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
“怎么?你查上了?”
“嗯。”
苗阿公往簸箕里的黄芩片上撒了一把粗盐,手上慢慢搓着,没急着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
“断筋草不是本地常见的东西。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头,叶子跟普通蕨类差不多,不是内行人认不出来。”
“寨里有内行人吗?”
苗阿公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蛮蛮,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一个。”
蛮蛮等着。
“你大伯。姜大山。”苗阿公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年轻那会儿,跟一个外地来的草药贩子学过认草药。那贩子在寨口摆了三天摊,你大伯天天蹲在旁边看。我跟那贩子吵过一架。”
“为啥吵?”
“他卖的有些草药不是治病的。”苗阿公的指节在簸箕边沿敲了两下,“有几样是害人的东西。断筋草,就是其中一种。”
蛮蛮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她后脖子发烫。
她的身体却是冷的。
“丫头。”苗阿公叹了口气,“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你还小,翻不动那些陈年旧账。”
“我知道。”
蛮蛮转身出了院门。
石板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影子被日头拉得又短又黑,跟在脚后头。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大伯姜大山。
他提议让爹去北坡砍柴。他让铁柱同行打掩护。铁柱临时“肚子疼”没去,但坡顶上有两双脚印。他年轻时跟草药贩子学过认药,知道断筋草是什么,知道怎么用。
二房分家后还保着自留山和屋后那三分坡地。爹的腿要是废了,二房就彻底趴下。地、山、房子,迟早都是大房的。
蛮蛮走进自家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竹帘后面,姜二山半靠在床头,两只大手搭在被面上。听见脚步声,他的手指动了动。
“蛮蛮?”
“爹。”
蛮蛮搬了小板凳过去,爬上去坐好。她没有绕弯子。
“爹,你断腿那天,是不是大伯先约你上山的?”
姜二山的身子僵了。
被面上搭着的那双大手,十根指头慢慢蜷起来,把破棉被揪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鸡叫声。
“蛮蛮,你咋……”
“苗阿公查出来了,你腿上有断筋草的毒。陈九爷爷说坡顶上有两双脚印。大伯认识断筋草。”
姜二山把脸偏向墙。
他偏得很慢,像脖子生了锈。侧脸上那根青筋跳了好几下,腮帮子绷得像石头。
蛮蛮没催他。
灶房那边传来一声锅盖响,是娘在热药。小虎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他说山上有棵大干柴要帮我扛。”
姜二山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到了之后……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蛮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滚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双布鞋。”
他没说那双鞋是谁的。
他不用说。
蛮蛮知道。
爹一直都知道。
他被自己的亲哥从背后推下了山坡,摔断了腿。然后有人在他的伤口上抹了断筋草的汁液,让他一辈子站不起来。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那是他亲哥。
姜二山的肩膀开始抖。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蛮蛮从板凳上下来,走到床边。她的个子矮,只够得着被沿。她把脑袋埋进被角里。
棉被又薄又硬,一股旧布的霉味。
有什么东西落在手背上。
温热的。
一滴。两滴。
蛮蛮的眼睛烫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回,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爹。”
姜二山没应声。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说。
“然后,该还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姜二山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脑袋上。粗糙的掌心盖住了她大半个头顶,手指在发颤。
他什么都没说。
蛮蛮在竹帘后面待了很久。
等爹的呼吸平了,她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
天快黑了。最后一点日光贴着山脊线往下沉,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远处,隔着一道矮墙,大伯家的灶房亮着灯。
姜大山站在自家院子里。
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脸朝着这边,正对着二房的方向。
蛮蛮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蛮蛮。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道矮墙碰在一起。
蛮蛮以为会看到心虚。
没有。
姜大山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灰扑扑的、木头一样的麻木。
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蛮蛮把目光移开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