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灶房方向没有动静,没有吃的,大家都只能饿肚子。
蛮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铺位,被角掀开搭在一边,小虎已经不在了。昨夜说好天不亮带她上山,可她烧才退,又睡得沉,哥哥多半没舍得叫她,自己先去山脚摸吃的了。
她撑着竹床坐起来,脑袋里昨夜那几个模糊字迹还隐隐有残影,但怎么也抓不住了。
没再纠结,赤脚下了床,扶着墙往里屋挪。
沈巧云醒着,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肩膀一耸一耸,想咳又压着嗓子不敢大声。枕边的破布巾换了个面,但翻过来的那一面,暗红色的痕迹洇成了一小片。
蛮蛮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娘的额头。
微微发烫。
她前世修过基础病理学,这种反复低热伴咯血的症状,搁在现代好歹有药可治,搁在七零年的苗疆深山里,已经是神仙难救。
“蛮蛮,你咋起这么早?”沈巧云按住咳意,偏过头冲她笑了笑。
“有点饿。”
沈巧云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只干瘦的手缩回被子里,隔壁床上,姜二山闭着眼,一动不动。但蛮蛮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睡着。
院子外面响起拐杖戳地的声音,笃、笃、笃,由远及近。
蛮蛮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苍老的身影已经迈过了堂屋门槛。
姜阿婆,这个原身的奶奶。
六十出头的老太太,背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拿黑布帕子包着,手里拄一根桐木拐棍。面相不算凶,但一双眼睛浑浊中带着精明。
蛮蛮从原身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印象:奶奶偏大房,但不算恶毒,多数时候就是装聋作哑。
“巧云啊,醒了没?”姜阿婆站在里屋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光景。
破竹床,烂棉絮,墙角连个完整的板凳都没有。脸上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沈巧云撑着坐起来,咳了两声才稳住气:“妈,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姜阿婆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拐棍靠着墙,低头看了蛮蛮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
说不上嫌弃,但绝对算不上疼爱。更像是打量一件要处理的东西,在心里掂量值不值当。
“巧云,有句话我憋了好几天了。”姜阿婆开了口,语气不急不慢,“二山这腿怕是一年半载好不了,你这身子骨也……队里分的口粮本来就紧巴,你家四张嘴,小虎一个六岁娃撑不起来。”
沈巧云没接话,手指把被角捏得起了褶。
“桂花昨天跟我提了一嘴,”姜阿婆顿了顿,是在斟酌用词,“山外头有户人家想领个女娃,条件不差,起码饿不着。蛮蛮这么小个丫头片子,留在这里跟着遭罪,倒不如……”
“妈。”
沈巧云打断了她。
“蛮蛮不送人。”
“巧云你听我说完……”
“说完了也不送。”沈巧云直起腰板,脊背挺得笔直,那张蜡黄的脸上浮出一层不正常的红。她盯着姜阿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就是咳死在这床上,我闺女也不送人。”
屋里安静了。
只剩沈巧云胸腔里压不住的喘息声,粗重,急促。
姜阿婆嘴唇动了动,面上闪过说不清的神色。她看了看沈巧云,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蛮蛮,目光在蛮蛮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你的主意大,我说不动你。”姜阿婆拄起拐棍站了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往后的日子你自个儿掂量。”
笃、笃、笃。
拐杖声远了。
沈巧云撑住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往后倒,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回她没来得及偏头,一口暗红色的痰直接咳在了掌心里。
“娘!”蛮蛮扑到床沿。
“没事……”沈巧云飞快把手背到身后,拿被角胡乱擦了一把,“没事,咳两下就好了。”
掌心那一抹暗红蛮蛮看得清清楚楚。
隔壁竹帘后面传来动静。姜二山用胳膊肘撑着身子,拼命想起来。断腿上粗木板夹子磕在床沿,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一层冷汗沁出来。挣扎了几下,整个人又重重摔回床上。
没有声音。
但蛮蛮透过竹帘缝隙看见,爹偏过头去,肩膀在发抖,一只大手紧紧捂着脸。
指缝里渗出来的,是水光。
一个庄稼汉子,腿断了,老婆咳血,孩子挨饿。护不了家,养不起崽。
连哭都不敢出声。
蛮蛮站在两张床中间,四岁的小身板,小拳头握得骨节泛白。
前世她在孤儿院里听过无数次“给你找个好人家”。每一次都笑着说好,每一次都被退回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她有爹,有娘,有哥。哪怕穷到灶台都是冷的,这个家也是她的。
谁都别想拆。
院门口传来跑步声。小虎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怀里抱着半截竹筒,裤腿上沾满了泥。
蛮蛮心里的猜测落了地,目光又落到他脸上。两道新伤从颧骨到腮帮子,红红的血痕,看起来是被灌木丛里的硬刺狠狠划过。
“哥,你脸怎么了?”
“没啥,捡栗子的时候被树枝刮了。”小虎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把竹筒递过来,“蛮蛮你看,今天找着不少。”
蛮蛮低头看了一眼。
竹筒里装的是烂栗子剥出来的碎仁,发黑的居多,掺了点山泉水泡着,勉强能捣成糊状。这玩意儿涩口发苦,搁在上辈子连猪都不乐意吃。
但这是小虎天不亮就出门,在山脚刨了大半个早上的成果。
她什么都没说,端着竹筒进了里屋。
“娘,先吃点。”
沈巧云摇头:“给你爹先……”
“够的,都够。”蛮蛮拿竹片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沈巧云看着小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嘴吞下那勺又涩又苦的栗子泥,声音发颤:“好吃。”
蛮蛮一连喂了四勺,竹筒里就下去了一小半。她把竹筒连同竹片递给小虎。
竹帘那边,小虎接过去,刮了一点栗子泥送到姜二山嘴边。
“爹,张嘴。”
“给你妹留着……”
“我妹吃过了,您吃。”
六岁的孩子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等姜二山也咽下四勺,筒壁上刮下来的薄薄一层,蛮蛮和小虎你一口我一口舔干净了。
苦的,涩的,到嘴里全是甜的。
吃完这点东西,蛮蛮拉着小虎到灶房。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水缸里只剩三指深的水。
“哥,山脚的栗子还有多少?”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快没了。前两天下了场雨,烂了好多,能捡的就剩犄角旮旯一点。撑不了几天了。”
“那就不捡栗子了。”蛮蛮仰头看着他,“明天你带我进里山,这回不许一个人走。”
小虎一下子瞪大了眼:“里山?不行!爹说过里山有野猪,还有蛇。你才四岁……”
“哥。”蛮蛮打断他,“栗子没了,口粮没了。娘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咱不进山,一家子等死?”
六岁的小男孩愣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不停地搓裤腿,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可我也不认得路……”
“我有办法。”蛮蛮说。
小虎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也不知道从妹妹脸上看到了什么,他忽然用力点了点头。
“好。天不亮就走,我背你。”
入夜后,蛮蛮缩在破棉絮里,闭上眼。
她把全部注意力沉进脑海深处,去找那股白天若有若无的热流。这一次她不着急,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摸索。
黑暗中,热流动了。
那本古籍再次翻开,比昨夜清晰得多。这回先没有虫形,只浮出一行字迹,笔画古拙却清清楚楚:
“养蛊先养己,寻蛊先入山。图鉴随见闻而显,宿主越近活物,我越清晰。”
蛮蛮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明白了。
这东西是一本活的百科全书。
需要自己进山,自己去看,自己去找。她见到什么,它才告诉她那是什么、能怎么用。
蛮蛮睁开眼,在黑暗中,身旁小虎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侧过头,凑近了才听清那句梦话:
“蛮蛮……别怕……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