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家的“红火”和“变化”，像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不安分的鱼儿。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是住在村东头的林老六。
他是最早响应“卖山楂”号召的，也是最早察觉林家“秘密”的。他偷偷观察过林家烟囱冒烟的时间，远远闻到过那越来越纯熟的焦糖香气，更是眼红林庆朋频繁往镇上跑，每次回来都眉开眼笑。
嫉妒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凭什么他林家就能靠野果子发财？那玩意儿谁不会做？
他也曾偷偷摸进山，摘了半筐野山楂回家，照着想象胡乱煮了一锅。结果不是熬糊发苦，就是稀汤寡水不成型，白白糟蹋了珍贵的白糖，被婆娘骂了三天。
失败让他更加焦躁和不甘。这天晚上，他灌了几口劣质薯干酒，借着酒劲，猫着腰溜到了林家屋后。
作坊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显然还在忙碌。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勾得他肚里馋虫直叫。他舔了舔嘴唇，心里一发狠，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想扒着窗缝看看里头到底有啥名堂。
就在他刚把脸凑近窗缝的刹那——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响，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
林老六浑身汗毛倒竖，酒瞬间醒了一半，猛地回头。
只见月光下，林世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柴火棍，小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林老六做贼心虚，吓得“嗷”一嗓子，差点瘫坐在地上。
“六……六叔？”
林世宇仿佛才认出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惊讶又无辜的表情，手里的柴火棍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您这么晚了，在我家屋后转悠啥呢？我还以为是野猪来拱我家墙根了呢，正准备喊人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屋里。
屋内的动静立刻停了，林庆朋警惕的声音传出来：“小宇？外面咋了？”
林老六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没啥……我……我喝多了，走……走错路了……这就回，这就回……”
说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林家屋后，背影狼狈不堪。
林世宇站在原地，看着林老六消失在黑暗中，脸上的稚气迅速褪去，眼神再次变得沉静而冰冷。
自重生之后，他发现他的感知能力也比一般人强上许多，在林老六刚踏入他们家范围之时，他便已知晓有人过来，所以他利用“时间慢放”的能力，极致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林老六那笨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慢放的世界里如同擂鼓般清晰，让他早早察觉并做出了应对。
不过这一次的能力使用，他没有感到明显的疲惫。似乎正如科技老板“自己”所指导的，将能力用于这种极短时间、极高精度的感知预警，消耗远小于长时间维持状态。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林老六的窥探，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村民们的耐心和道德约束，正在被日益膨胀的嫉妒心侵蚀。
这件事，他没有详细告诉父母，只说赶走了可能偷东西的野猫，免得他们过度担心。但暗地里，他变得更加警惕。
第二天，他特意去找了堂弟林世皓。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孩子，自从上次抓田鼠事件后，几乎成了他的小跟班，对他崇拜得死心塌地。
林世宇搂着堂弟的肩膀，低声说：“小皓，交给你个重要任务……以后你没事就带着小黄在我家作坊附近玩，帮大哥看着点，要是看到有生人或者村里谁老在附近瞎转悠，就赶紧来告诉我。哥以后做了新口味果丹皮，第一个给你吃。”
林世皓一听，眼睛放光，仿佛接到了天大的使命，把瘦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放心吧大哥，包在我身上，保证连只外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安排好了“哨兵”，林世宇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然而，就在他以为暂时稳住局面时，另一股更隐秘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几天后，林庆朋像往常一样，挑着最新一批果丹皮去镇上交货。然而，他回来时，脸色却不像往常那般喜悦，反而带着几分疑惑和凝重。
“咋了？货没卖完？”杨晓燕关切地问。
林庆朋放下扁担，皱着眉头：“卖是卖完了……就是……怪事。老赵杂货铺的老板，今天结账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咱家这果丹皮……是不是加了啥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啥意思？”杨晓燕没明白。
“就是说，是不是有啥秘方，或者……加了啥城里来的香精料啥的……我说就是山楂和糖熬的，他好像还不大信。还说……最近镇上好像也有人开始摆摊卖类似的东西了，就是味道差不少，卖得便宜。”林庆朋语气有些不满。
林世宇心里“咯噔”一下。
模仿者，到底还是出现了。而且，已经开始有流言蜚语，试图从“用料”上抹黑他家产品，为那些劣质仿品开路。
这不再是简单的村民眼红，而是涉及到了市场竞争和商业诋毁的雏形。这股暗流，比林老六的窥探更加凶险。
夜晚，林世宇躺在床上，白天父亲的话和昨夜林老六的鬼祟身影交织在一起。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尝试着去触碰脑海中那份属于“律师”的记忆碎片，渴望从中找到一些应对商业诋毁和恶性竞争的策略。
然而，这一次，那些记忆似乎并无用处。
毕竟在当下的年代，就算是镇上，市场的管理都相对松散、不严谨，想以那正规的法律法规来约束他人怕是难于实现。
念及此，林世宇暗叹一声——既是如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他也清楚，林家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光靠卖果丹皮和香油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强的产品，更大的规模，更稳的根基。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
转眼间，腊月已至。
林家村的上空，开始零星响起鞭炮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杀年猪、炸糍粑的香味。
对于林家而言，这个年与往年截然不同——桌上终于多了像样的荤腥，灶房里飘出的不再是清汤寡水的红薯粥味，而是肉香和油香。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桌上摆着一碟红烧肉、一碗白切鸡，还有几碟自家腌的咸菜——这在1996年的林家村，已是相当丰盛的年夜饭。
林庆朋端起粗陶碗，里面是二姐林芳从镇上打回来的散装白酒，他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哇……今年咱家，总算过了个舒心年。”
杨晓燕坐在一旁，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又落在埋头扒饭的林世宇身上，眼眶微微泛红：“可不是……多亏了小宇。要不是他鼓捣出那个果丹皮，咱家这会儿怕是连肉都割不起。”
林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妈，明年咱家是不是能更好？小宇说，开春了还要多做香油呢。”
“那当然，以后我们家肯定一年比一年好！”
杨晓燕笑着点了点头，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要是……阿兰也在就好了。”
林兰，她的大女儿，那个在二女儿出生时便被送到外婆家抚养的孩子。这些年聚少离多，过年也未必能回来一趟。
林芳停下筷子，懂事地没吭声。
林庆朋也沉默了一瞬，然后粗声粗气地说：“等咱家再宽裕些，就把她接回来。到时候，让她也过上好日子。”
杨晓燕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着年夜饭。
林世宇抬起眼，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母亲的碗里。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将1996年的困顿与辛劳，都炸碎在了旧岁的尾巴里。
而林家的小院，第一次在新年的烟火中，亮起了温暖的、带着希望的光。
（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