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路比别处宽半尺,尽头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格外扎眼。
院墙比别家高出两头,黑漆大门擦得锃亮,跟周围的土坯茅草房格格不入。
王杰刚拐过街角,就撞见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婆婆,蹲在路边摘野菜。
老婆婆抬头看见他往李满仓家走,手顿了顿,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摘野菜。
王杰脚步没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李满仓,果然是个村里人人怕的主。
走到大门跟前,他抬手敲了敲铜环。
咚咚。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才听见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粗哑的咳嗽:“谁啊?”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张半老的脸。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补丁都补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木簪挽着,面相方正,看着跟个忠厚老农民似的。
正是里长李满仓。
他上下打量了王杰两眼,眼神在他腰间的布包袱上停了半秒,又很快挪开,露出个憨厚的笑:“这位兄弟,找我有事?”
王杰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在下王杰,从山东过来,投亲不遇,想去京城谋个生计,想麻烦里长大人开份保状,再换点碎银铜钱,路上用着方便。”
李满仓眼睛转了转,侧身让开门口:“哎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茄子,石桌上摆着个粗陶茶壶,看着简朴得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勤俭持家的好里长。
王杰进屋坐下,李满仓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杯口蹭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兄弟先喝口茶解解渴,这天热得很。”李满仓笑得一脸和善。
“保状好说,就是……你也知道,最近流民多,官府查得严,开保状得担责任呐。”
王杰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
他低头瞅了瞅茶汤,黄褐色的,飘着几片碎茶叶,闻着有股淡淡的苦味,看着跟普通粗茶没两样。
端起来喝了一口。
嗯,味道有点怪,发苦发涩,还有点说不清的麻味,但是不难喝。
他咂了咂嘴,觉得可能是本地茶叶就这味儿,也没往心里去。
放下茶杯,他从袖筒里摸出五十个铜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里长大人放心,我就是去京城投奔远房表哥,绝不给您添麻烦。这点小意思,您买碗酒喝。”
五十文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普通庄户人家过五六天的。
李满仓瞥了眼铜钱,眼神闪了闪,又往他包袱上瞟了瞟。
这小伙子看着面生,穿的衣服虽然旧,但腰板挺得笔直,手上也没多少茧子,不像干重活的人。
包袱鼓鼓囊囊的,指不定藏了多少银子。
说不定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少爷,身上带着不少盘缠。
李满仓心里打着算盘,脸上笑得更憨厚了:“哎呀,兄弟你太客气了,多大点事嘛。你先坐,我去后面拿印泥,再给你找张空白的保状文书。”
说着就站起身,往后屋走,脚步挺快。
王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本来没多想,直到感知里传来李满仓压低的嘀咕声,还带着点纳闷:“奇怪,我放的量够放倒一头牛的,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药过期了?”
王杰:“???”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合着刚才那茶里有药?
他还以为是本地茶风味独特呢,合着是蒙汗药?
王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
他还想着好好说话,花钱开路引,大家和气生财。
结果这老小子,上来就搞谋财害命这一套?
真当他是好欺负的流民呢?
后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满仓好像又在往杯子里加什么东西,一边加一边念叨:“再加点,不信迷不倒你个小崽子。等下搜了银子,卖到煤矿去,正好能赚点。”
王杰挑了挑眉。
还想把他卖去挖煤?
胆子不小啊。
他站起身,走到后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满仓端着茶杯往这边走。
李满仓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洒了。
“哎?兄弟你咋过来了?”李满仓强装镇定,“我正说给你再倒杯茶呢,刚才那杯凉了。”
王杰抱着胳膊,看着他手里那杯茶,笑了笑:“不用了,我怕喝完醒不过来。”
李满仓脸色瞬间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猛地变得凶狠,张嘴就要喊:“来人——!”
话刚出口一半,王杰就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抓住李满仓的后领,往旁边的柴堆上一按。
李满仓脸直接砸进稻草里,闷哼了一声,喊都喊不出来了。
王杰也不跟他废话,抡起巴掌,照着他屁股就拍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李满仓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背过气去。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打过屁股!
“你、你敢打我?!我是里长!你敢打朝廷的人?!”李满仓又气又疼,扯着嗓子喊。
啪!
又是一巴掌,比刚才还重。
“朝廷的人?你也配?”王杰语气平平,手上没停,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屁股、大腿外侧、后背上边,都是疼得钻心但是不留印子的地方。
他打得有章法,用的都是巧劲,看起来没用力,实则疼到骨头里,还不出血不淤青,脱了衣服都看不出伤。
啪啪啪。
十几巴掌下去,李满仓的喊声从嚣张变成了惨叫,又从惨叫变成了求饶,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别打了!别打了好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该给您下药!您饶了我吧!”
稻草被他蹬得满天飞,李满仓疼得浑身直抽抽,屁股上跟烧着了似的,碰一下都疼。
王杰停下动作,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满仓瘫在稻草堆里,喘着粗气,眼泪混着稻草沫子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之前道貌岸然的样子。
“知道错了?”王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知道了!知道了!”李满仓连连点头,头点得跟啄米似的,“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他现在是真怕了。
这小伙子看着瘦瘦的,下手怎么这么狠?
而且专打看不见的地方,这要是被打死了,官府来查都查不出伤来!
王杰没接他的话,手指敲了敲板凳:“我问你,保状你能开,那户籍和黄册,你能不能弄?”
李满仓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眼泪,有点懵。
啥?
看来不是来报仇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王杰一眼,见对方不像开玩笑,才小声说:“保、保状我能开,是真的,去县里就能换路引。户籍和黄册那是县衙户房管的,我哪能弄得到啊……”
王杰挑了挑眉,作势又要抬手。
李满仓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改口:“能!能弄!我有办法!就是……就是贵点!”
说完他自己先扇了自己一嘴巴:“不贵不贵!您要的话,我给您弄最好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保准谁都查不出来!”
王杰嗤了一声。
果然,这老小子平时没少干这种事。
从袖筒里摸出一小块金子,指甲盖大小,黄澄澄的,放在手心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