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车门合拢瞬间,身后宴会厅所有喧嚣尽数被隔绝。
璀璨的水晶灯光、层层叠叠的香槟塔、宾客细碎的交谈低语,一概被关在另一个热闹浮华的世界里。
高途瘫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抬手扯开西装领口第一颗纽扣,胸口积压的闷滞随着一口绵长的呼气稍稍散去。他脸上适才惨白的血色缓了些许,却依旧透着几分虚软,下唇一道浅浅的齿痕清晰可见。那是方才在宴会上,他强行扛住骤然袭来的烈性信息素,硬生生咬牙隐忍留下的印记。
身侧的秦妙低头看着手机,冷白的屏幕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掩去了所有神情。副驾驶的高晴坐得笔直,安全带紧紧勒着肩头,双手死死攥在膝头,力道极重,指节绷得泛青,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怒意与自责里,浑身紧绷。
司机老周安静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驶出白家气派恢宏的别墅大门。沿路的街灯次第向后倒退,暖黄的光影断断续续扫过高途的眉眼脸颊。他沉默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消息列表一片空白,默然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秦妙收起手机侧头看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高途随手又扯开一颗纽扣,嗓音微哑:“没事,撑住了,没露破绽。”
车厢陷入安静,片刻后高晴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哥,对不起。”
“好好的,道什么歉?”
高晴唇瓣发颤,满心懊恼:“是我冲动先动的手,白家本来就在等我失控,我正中圈套,坏了事。”
高途探身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坏事。”高晴肩头仍在轻轻发抖。
秦妙适时出声宽慰:“就算你忍着不动手,他们也会设别的圈套找茬,出手反倒亮出了你的实力。白永年全程躲在幕后,这场宴会本就是一场试探。他想看我的处置、你的脾气、还有你哥的身体状况,我们表现出来的孱弱、易怒、冷眼旁观,全是刻意演给他看的。”
听完这番话,高晴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车行十分钟左右,秦妙接到白家来电,简短应答后挂了电话。
“白家那边说辞已经准备好了,闹事的醉汉是远房亲戚,醉酒失礼,已经受过惩处,择日登门赔罪。”
高晴一惊:“他们要来家里?”
“登门只是客套说辞,重点是他们主动认错,这事明面就此揭过,我们不能再揪着不放。”秦妙望向窗外夜色。高晴悻悻回身,抱着安全带不再说话。
高途靠着车窗出神,脑海里描摹白永年独坐书房复盘全局的模样。选人滋事、把控现场、收尾致歉,步步精密,全是为了摸透秦家底线与他的真实底细。他拨开一点车窗,夜风灌入,凉意压下心头郁气。
“关窗,当心着凉。”秦妙提醒。
车窗合上,车子拐进无路灯的僻静小路,车速放缓。秦妙递来保温杯:“喝点温水,脸色还白着。”
高途抿了口温度刚好的温水,交还杯子。
“方才信息素突袭,身体真无碍?”
“有压迫感,但扛得住,扮柔弱就得演全套。”高途晃了晃腕间泛着冷光的银色手环。
秦妙弯了弯唇角:“演得太像,白家离场时都认定你是不堪一击的omega。”随即神色郑重,“经此一事,白家会放下对你的戒备,转头盯向别处,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但白永年不会一次就轻信,往后还会接连试探,你要长期维持人设,等他自行露出马脚。”
高途点头应下,车子开出小路重回主路,满街灯火灌满车厢。
高晴再度回头:“哥,你真的一点事没有?”
“身体没事,心里憋屈。”
秦妙代为解释:“憋着怒火不能还手,受了算计还要伪装温顺,这种煎熬远比信息素压制难受。”
高晴再度愧疚致歉,被高途一句“再道歉就让你跑步回家”打断,还被弹了额头,小姑娘红着眼圈悄悄扬起嘴角。
轿车驶入秦宅大院,路灯映得桂花树墨绿浓郁,秋千、石桌、悬在枝头的沙袋静立院中。三人下车穿过庭院走进客厅,秦望川独坐扶手椅,手边放着手杖,茶几上凉茶一动未动。
“回来了。”
秦妙落座回话,老人目光扫过三人,落在眼眶红肿的高晴身上。
“动手了?”高晴点头。“赢了?”高晴再点头。
秦望川抬手招她上前,轻拍肩膀:“赢了就好。”
一句话戳破高晴强忍的委屈,泪水无声滚落。老人没伸手擦拭,只吩咐:“去洗脸,别肿着眼过夜。”高晴抹泪快步跑上楼,脚步声渐远。
客厅只剩祖孙三人,秦望川看向高途:“你呢?”
“稳住了,没露破绽。”
“上楼休息,明日还要上课。”
高途走到楼梯口顿步回身:“外公,白永年没来现场,却靠着旁人把整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用不着亲自到场,有人替他探情报、传消息,需要露面时他自然现身。”秦望川手杖轻点地面,“今天,你做得很好。”
灯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手杖在手中稳如倚天长剑。高途辞别上楼,先在高晴房门外驻足片刻,屋内悄无声息,终究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褪去正装换上睡衣,高途立在窗边望月。月色如水,给桂花树裹上一层银白,晚风拂动秋千,沙袋纹丝不动。
手机忽然亮起,是沈文琅发来消息,问及白家宴会风波。高途删改数次措辞,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对方秒回:你没事,还是晴晴没事?
高途心头微暖,弯了唇角:“都没事。”
紧跟着一条语音发来,沈文琅沙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下次出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他反复听了两遍语音,躺倒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拉出一道细长白痕。枕间混着桂花香与日晒过后的暖意,高途埋首枕间闭目。
来日课业与训练照旧,白永年仍在暗处筹谋算计,无休止的试探还在后面。高途静静蛰伏,静待对手自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