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爬上了书架,从书架的最高一层慢慢往下滑。
他没有看书架上的书,也没有碰桌上的东西,就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右手搭着扶手,左手放在玻璃台面上。玻璃下面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还在笑,扎着两条辫子,露出两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眉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也不像。但笑起来的弧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高晴脸上,也许是在母亲脸上,也许只是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瞬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周的,老周的脚步很轻,像猫。这个脚步声更沉,更慢,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更长。
是秦望川。
门没有关,秦望川站在门口,手杖点在门框边。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高途。
“找到了?”秦望川问。
高途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秦望川的目光落在书桌玻璃台面下那张照片上。高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三个人的照片,舅舅抱着小女孩的那张。
“你舅舅的女儿。”秦望川说。
高途的手指从玻璃台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舅舅的女儿。
他的表姐。
他还有一个表姐。
秦望川走进来了,手杖点在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很慢。他走到书桌旁边,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她叫秦妙。今年二十八岁。”
高途抬起头看着秦望川。二十八岁,比他大两岁。
“她是beta。”秦望川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情。“你舅舅走的时候,她才两岁。他走的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还抱了她。她抓住他的领带不肯松手,你舅舅说爸爸晚上回来陪你玩。”
秦望川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回来。”
高途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
两岁,抓着领带不肯松手。
她大概不记得那一天了。两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也许只是一只手从自己手里抽走的感觉,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一个再也没有兑现的承诺。
“她现在在哪?”高途问。
秦望川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
“在来的路上。早上收到消息就出发了,晚上应该会到。”
高途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右臂牵动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缩回去。他看着秦望川,张了张嘴,想了三秒,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她。”
秦望川看着他。
“她知道我们?”高途问。
“知道。”秦望川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柿子树。“她知道她有一个姑姑,从小就被人偷走了。她不知道你们妈妈在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但她知道你们妈妈一定存在。这十几年,她一直在找。”
秦望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说“一直在找”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下。
“你舅舅走了之后,家里就剩她一个孩子。她是beta,你知道的,在大家族里,beta意味着什么。”秦望川说。“她靠自己走到了今天。念了最好的大学,做了她想做的事,不需要靠联姻,不需要靠家族。她没有怪过谁,至少没有在我面前怪过。”
秦望川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们。用她自己的方式。那孩子聪明,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聪明。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在意的东西,她会一直抓着不放,像小时候抓着她爸爸的领带一样。”
高途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
她坐在舅舅的臂弯里,两只手抓着他衬衫的领口。
他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也是把他的手放在高晴手里,说妹妹交给你了。
秦望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妹妹醒了。老周在陪她吃点心。你下去吧。”
他走了。手杖点在走廊的地板上,嗒,嗒,嗒。
高途站在书桌后面,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高晴在餐厅吃点心。
桂花糕,老周说是早上新做的,放在蒸笼里一直温着。高晴已经吃了两块,嘴角沾着碎屑,手里拿着第三块,正要往嘴里送。看见高途进来,她把桂花糕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哥,这个好好吃。你尝尝。”
高途走过去,接过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甜,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半块还给高晴。
“好吃吗?”高晴问。
“好吃。”
“哥,你怎么眼睛红了?”
高途伸手揉了一下眼睛。“书房里灰大。”
高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抬起头看着高途。
“哥,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
高途的手顿了一下,正准备拿杯子喝水。“谁告诉你的?”
“周叔。”高晴用纸巾擦了擦嘴。“他说舅舅还有一个女儿,比你还大两岁。他说她今天会来看我们。”
高途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回答。
“哥,你不高兴吗?”高晴歪着头看他。
“没有。”高途把水杯放下。“我只是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高晴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球,放在桌上。
“周叔说她很厉害。”
高途看着她。
“周叔说她自己开了公司,自己买了房子,自己养活自己。没有人帮她,她也不要人帮。”高晴把这些话说得像是在背课文,一字一句的,很认真。“周叔还说,她知道她有一个姑姑被偷走了,她找了好多年。知道外公找到我们的时候,她哭了。”
高晴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纸巾搓成的小球。她伸出手指拨了一下小球,它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高途的手边。
“哥。我也哭了。”
高途看着她,伸手,把那个纸球从桌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你哭什么?”
“不知道。”高晴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们还有亲人,我们并不孤单。”
高途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高晴的头顶上,手指插进她还不是很长的头发里。
她没有躲,乖乖地让他揉,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秦家的晚餐比高途想象的要安静。
长桌上坐的人不多,秦望川在主位,高途在左,高晴在右。老周站在旁边布菜,动作很轻,瓷盘碰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碗筷都是青花瓷的,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每一道菜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碟腌萝卜。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精致的摆盘,但米饭是热的,汤是滚的,腌萝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高晴吃了两碗饭,喝了半碗汤,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咬掉,瘦的嚼了。高途吃了大半碗,右臂放在桌子下面,左手使筷子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几次。
老周走过来,端了一只小碗放在他右手边,碗里是剔好骨头的鱼肉。
高途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已经退回去了,站在秦望川身后,垂着手,表情平淡。